出院那天,阳光好得刺眼。
马嘉祺小心翼翼地将明嘉懿接回他们曾经那栋充满禁忌回忆、如今却被他视为唯一归宿的别墅。
他遣散了多余的佣人,只留下一个负责日常打扫和三餐的钟点工,生怕任何一丝外界的纷扰会惊扰到她。
他满怀一种近乎虔诚的希望,认为斩断了那些让她飞远的绳索,将她重新拢回羽翼之下,剔除了那些腐朽的过往和挥霍的习性,他们就能像童话里那样,获得平静的幸福。
最初的几天,马嘉祺沉浸在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满足中。他亲自打理她的生活起居,为她挑选舒适柔软的衣物,烹制她或许会喜欢的食物。
他跟她说话,声音轻柔,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,诉说着对未来的规划,甚至提到了想去哪里度个假。
明嘉懿只是听着,没有回应。
她异常地安静。
这种安静,并非他曾经熟悉的、带着算计或赌气的沉默,而是一种彻底的、空洞的沉寂。
她不再对他精心准备的一切挑三拣四,不再用刻薄的言语刺探他的底线,更不再提起任何关于珠宝、华服或者世界另一端灯红酒绿的要求。
她变得……无比顺从。
马嘉祺让她吃饭,她就拿起筷子,细嚼慢咽,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,却尝不出滋味。
让她休息,她就躺到床上,睁着眼看着天花板,直到他过来为她掖好被角,她才缓缓闭上。
大部分时间,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卧室的落地窗边,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,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花园,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流转,却照不进那双曾经流光溢彩、此刻却灰蒙蒙的眼眸。
她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和情绪的、精致易碎的玩偶。
马嘉祺起初将这种顺从误解为一种修复,一种依赖。他尝试着亲近她,拥抱她,甚至在她没有反抗时,试探地吻她的额头、脸颊。
明嘉懿接受了。
没有抗拒,没有迎合,甚至连一丝细微的颤抖都没有。
她平静地承受着他的亲吻和拥抱,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容器,承载着他汹涌而至的情感,却激不起半点涟漪。她的身体在他怀里,柔软,温暖,却感觉比西伯利亚的冻土还要冰冷。
这种冰冷的顺从,像一根细细的、却无比坚韧的丝线,开始缠绕马嘉祺的心脏,越收越紧,带来一种迟来的、尖锐的恐慌。
他终于意识到,不对劲。
他带回来的,不是他记忆中那个哪怕带着毒刺也鲜活妖娆的明嘉懿,也不是他幻想中洗尽铅华后愿意依赖他的嘉懿。
他带回了一具空壳。
马嘉祺“嘉懿?”
他蹲在她面前,握住她微凉的手,仰头看着她空洞的眼睛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
马嘉祺“你看看我,我是马嘉祺。”
明嘉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视线缓缓聚焦,落在他脸上,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,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,然后又缓缓散开。
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再无下文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,像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马嘉祺。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,能轻易掌控亿万资金的流向,能让对手俯首称臣,此刻却对自己最爱的人这种状态,感到束手无策。
他几乎是立刻联系了国内最顶尖的心理医生和私人医疗团队。
详细的问诊、专业的量表评估、漫长的观察与交谈……马嘉祺守在外面,像一头焦躁的困兽,每一次诊室门打开,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最终,诊断书递到了他手上。
重度抑郁发作。
伴分离症状。
白纸黑字,像最残酷的判决书。
医生用专业而冷静的语气分析着病情成因:长期的情感冲突、巨大的心理压力、缺乏稳定安全感、或许还有……近期经历的强烈应激事件,都可能成为诱因。她的“安静”和“顺从”,并非好转,而是情感功能的严重受损,是一种更深的、向内自我攻击的病态表现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扎进马嘉祺的心脏。
是他。
是他一步步将她逼到了这个境地。
他的爱,他的占有欲,他的不放手,他自以为是的“为你好”,最终成了摧毁她的最后一把刀。
他剪断了她的风筝线,以为能让她留在身边,却没想过高空的坠落会让她粉身碎骨。
无数个黑夜,别墅再次陷入死寂。但这一次,不再是等待的煎熬,而是忏悔的凌迟。
马嘉祺守在明嘉懿床边,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蹙的眉头,听着她浅促的呼吸,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握住她冰凉的手,将额头抵在上面,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他曾经以为,只要找到她,抓住她,不择手段地把她留在身边,就是胜利。
他以为她的棱角已经被磨平,她的野性已经被驯服,他们已经找到一种扭曲但紧密的共生方式。
可现在,他得到了什么?
他得到了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明嘉懿。
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继续靠近,怕给她带来更大的压力;选择放手……这个念头刚一升起,就伴随着心脏被硬生生剜去的剧痛。
他做不到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无形的牢笼里日渐枯萎,而铸造这个牢笼的,正是他自己那份偏执而炽烈的爱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马嘉祺抬起头,赤红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深不见底的痛苦。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像一个虔诚的罪徒,面对着自己亲手造成的、无法挽回的废墟,发出了无声的诘问。
他到底……该怎么做才能救她?
又能怎么做……才能救赎他自己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