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

马嘉祺清楚地记得，这是明嘉懿生病的第十三天，也是他们回国后的第五天。

在此之前，明嘉懿也曾断断续续地发出过一些呓语，或皱眉，或不安地扭动。

每一次，马嘉祺都会像被惊动的守卫，立刻从浅眠或工作中惊醒，凑上前，下意识地以为她醒了，准备伸手去搀扶，去安抚。

但每一次，回应他的都只是她依旧紧闭的双眼和混沌的呼吸，空欢喜一场，只留下更深的忧虑在心底沉淀。

但这次，不一样了。

当马嘉祺因为工作而暂时离开病房，再推门进来时，他看到的是——明嘉懿静静地躺在病床上，眼睛睁着。

那双曾经盛满了讥诮、欲望、冰冷或是迷离的眸子，此刻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与茫然，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，有意识的清亮。

它们正有些费力地、缓慢地打量着这个房间。

马嘉祺的脚步在门口瞬间顿住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，僵在了原地。

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，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狂跳起来，撞击着肋骨，发出咚咚的巨响。

连日来的担忧、恐惧、疲惫，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，几乎让他眼眶发热。

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冲过去，想要紧紧抱住她，想要确认这不是又一个幻觉。

但他硬生生忍住了。

他只是快步走到床边，站定，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，最终没有任何动作。

他只是深深地、近乎贪婪地看着她清醒的面容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，却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
他怕惊扰了她，也怕……怕从她眼中看到熟悉的厌恶和排斥。

明嘉懿舔了舔自己的嘴唇，预想中的干裂疼痛并没有出现，反而是一片被细心呵护过的湿润。

这个微小的细节，无声地昭示着这些天她得到的照料有多么周到。

她没什么力气，连撑起自己的身体都做不到，只是微微偏着头，视线扫过房间，最后落在旁边桌子上那台还亮着屏幕、显然刚才还有人在使用笔记本电脑上。

然后，门响了，他进来了。

看到马嘉祺，明嘉懿并不意外。或者说，在潜意识里，她知道守在外面的人只会是他。

然而，当她看到马嘉祺因为她醒来而愣住，随后那副想靠近又强行克制住的模样，一股莫名的、汹涌的怨气毫无预兆地从心底窜起！

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这怨气的来源是什么，是气他之前的“不闻不问”？是恼他此刻的小心翼翼？还是恨自己这场病弱的狼狈全然暴露在他面前？

种种复杂情绪交织，最终化作了一句淬着冰碴、带着嘶哑嗓音的质问，狠狠地朝他掷去：

明嘉懿“来看看我怎么还不死是吗？”

她声音微弱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刻意磨砺出的尖锐

明嘉懿“着急给我送进棺材里吗？”

“死”这个字，像一把烧红的匕首，瞬间刺穿了马嘉祺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克制！

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，“嗡”地一声断了！

连日来的担忧恐惧，飞机上的无助，医院里的焦灼，守候时的疲惫，以及对她这种轻贱自己生命、用最恶毒言语攻击的愤怒……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！

马嘉祺“明嘉懿！”

他头一次，用如此严肃、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声音，猛地喝止了她的话。

声音不大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慑力，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他往前逼近一步，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微微前倾，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不再是包容和痛楚，而是燃着骇人的怒火与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绝望的痛心。

马嘉祺“你给我闭嘴！”

他盯着她，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

马嘉祺“谁准你说那个字？！”

马嘉祺“谁准你这么想？！”

马嘉祺“我告诉你，你想都别想！”

马嘉祺“只要我马嘉祺还有一口气在，你就别想用这种话来搪塞我，作践你自己！”

这突如其来的、激烈到陌生的反应，让躺在病床上的明嘉懿猛地怔住了。

她虚弱地睁大眼睛，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触了逆鳞、瞬间变得极具攻击性和压迫感的男人，一时之间，竟忘了该如何反应。

她习惯了他的沉默，习惯了他的纵容，习惯了他无论她如何挑衅都最终会妥协的模样。

却从未见过他如此……失态地、严厉地呵斥她。

仿佛她刚才说的，不是一句惯常的气话，而是触碰了什么绝不可触碰的底线。

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剩下两人对视的目光，一个带着未散的怒火与痛楚，一个充满了错愕与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