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个疑问,像一颗被深埋已久、却在病中混沌土壤里顽强破土的种子,带着尖锐的棱角,刺破了明嘉懿一直以来固守的认知。
她一直以为,马嘉祺爱的是她的身体,贪恋的是她在床笫间的热情与放荡。
她一直以为,马嘉祺爱的是她的恶劣,是他那被规矩和体面层层包裹的儒雅外表下,所缺失的、令他感到刺激和着迷的叛逆与自私。
她一直以为,马嘉祺爱的是她的张扬,是她那种不顾一切、将他循规蹈矩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活力。
她用身体和撒娇作为筹码,从他那里换取想要的一切,奢侈品,解决麻烦,甚至是……掩盖罪行。
她将此视为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,各取所需。
可是,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条“交易法则”似乎失效了?
她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。
是了,后来有很多次,她甚至没有付出任何“代价”,没有刻意撩拨,没有软语央求,只是流露出一点点意向,马嘉祺就已经将她想要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。
为什么?
她竟然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。仿佛潜意识里在回避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答案。
那些她离去后,马嘉祺捧着照片独坐到深夜的画面,是她高烧中产生的幻觉,还是……某种被她忽略的真相投影?他就……那么想念她吗?想念到不需要任何交换条件?
这个认知让她心头莫名一窒。
在国外的那两年,她疯狂挥霍,庆祝着终于摆脱了他的“管束”。
但仔细想来,她摆脱的只是他言语上的规劝和偶尔沉下的脸色,却从未真正摆脱过他——她依旧理所当然地刷着他的副卡,甚至在每一笔巨额消费成功后,心底都会隐秘地期待着,期待他能被激怒,能像以前一样追过来,然后她就可以用更刻薄的言语羞辱他,享受将他再次踩在脚下的快感。
可是,没有。
一次都没有。
他像彻底消失了一样,无声无息。
于是她注销了微信和电话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挑衅。
这下,你总该来了吧?
结果,依旧石沉大海。
说真的,没有他在身边“管束”的日子,确实有些不习惯。
那些围绕在她身边的男伴,脆弱得不堪一击,她只是随口几句带着真心的讽刺,他们就承受不住,面露难堪或愤然离去。
真没劲。
半年了,她注销联系方式都半年了,他那边竟然还是没有丝毫动静。
一个让她愤怒又恐慌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闪现:马嘉祺……是不是忘了她了?甚至……连她花他的钱都不在乎了?
被这个念头彻底激怒的明嘉懿,开始了更激烈的自我放逐。
不仅仅是挥霍金钱,更是变本加厉地用尼古丁和酒精麻醉自己的感官和灵魂,仿佛在通过摧毁自己,来向那个无声无息的男人进行最恶毒的诅咒和报复。
该死的马嘉祺!
然后,他来了。
在她最狼狈、最不堪的时候,他以一种强势而不容拒绝的姿态,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。
那一刻,她心底深处,除了愤怒和抗拒,竟然可耻地泛起一丝……庆幸。
看吧,他终究是离不开她的。
可是,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了呢?
他不再仅仅是那个会被她轻易激怒、被她用身体和言语操控的男人。
他的眼神里,多了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,深沉,痛楚,还有一种……让她心慌的、近乎绝望的温柔。
迷迷糊糊中,她好像听到了他在耳边低沉的呢喃。那些破碎的字眼,夹杂着“想念”,还有……
“爱”?
爱?!
这个字眼像一道惊雷,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。
马嘉祺……真的爱她?
不是爱她的身体?不是爱她的恶劣?不是爱她的张扬?
是爱……她明嘉懿本身?
这个剥离了所有外在标签和手段的、连她自己都厌恶的、真实的自己?
什么是爱?
她混乱的思维里,突兀地、毫无逻辑地冒出了一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画面——那是很小的时候,在遇到马嘉祺之前,在变得更加扭曲之前。
她曾经在街头捡到一只瘦骨嶙峋、奄奄一息的小野猫。、她自己都常常吃不饱,却还是偷偷省下一点点食物,小心翼翼地喂给那只小猫。
看着小猫虚弱地舔舐着食物,她心里会有一种酸酸胀胀的、陌生的感觉。
那是什么?
那是爱吗?
就像我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喂那只小猫一样的是爱?
我不懂!
我不明白!
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,让她在昏沉中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心悸。她抗拒这个答案,抗拒这种将她所有赖以生存的逻辑都彻底颠覆的可能性。
如果那是爱……那她一直以来对马嘉祺的所作所为,又算什么?
她赖以生存的“交易”法则,又算什么?
混乱、迷茫、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“爱”这个陌生领域的恐惧,如同汹涌的暗流,在她高烧未退的身体里激烈冲撞,让她即使在昏睡中,也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