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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 · 梦中的双生树

混沌之树与神智之渊

伊莱连着三天做同一个梦。

也不是完全一样——细节会有变化,有时候树梢垂得低些,有时候缠绕的根须多几根——但核心永远不变:两棵树,一棵向上生长,一棵倒悬向下,它们的根系在中间那片说不清是土地还是虚空的区域里纠缠在一起。

第一晚他只是觉得奇怪。醒了就坐起来,看着木屋窗外透进来的苔藓微光发会儿呆,然后又躺下睡去。

第二晚他开始觉得不对劲。梦里他站在两棵树中间,能听见声音——向上生长的那棵树在低吟,像是古老的歌谣;倒悬的那棵在嘶语,声音破碎而潮湿,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出来的。他想靠近些听清楚,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动不了。

第三晚,梦变了。

他还是在那个位置,但这次他能动了。脚下的“地面”——如果那算地面的话——是半透明的,像是凝固的雾气,踩上去软软的,却不会陷下去。向上看,那棵正常的树通体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,叶片是淡金色的,每一片都在轻轻摇动,发出细碎的、风铃般的声音。

向下看——或者说向上看,因为那棵树是倒悬的——另一棵树是深紫色的,近乎黑色。它的树干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缓慢流动,像血管,又像是熔岩在岩缝里淌。没有叶子,只有无数细长的、鞭子一样的须根垂下来,在半空中轻轻摆动。

伊莱站着看了很久。时间在这个梦里似乎没有意义,可能只过了一分钟,也可能过了几个小时。最后他做了个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做的决定——朝那棵发光的树走去。

刚迈出第一步,倒悬的树动了。

不是整棵树动,是那些垂挂的须根。它们突然绷直,像无数根针,齐刷刷地指向伊莱的方向。没有风,但它们开始无声地摇曳,动作整齐得诡异。

伊莱停下脚步。

那些须根也停下了。

他又试着往后退了一步——须根立刻松弛下来,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散的摆动节奏。

“它们不想让我过去。”伊莱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。

就在这时,发光的树那边有了变化。树干表面的光芒开始聚集,在离地面——或者说离伊莱站着的那层雾气——大约一人高的位置,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
人形没有五官,只是一团柔和的光雾。它朝着伊莱伸出“手”,那动作缓慢而坚定,像是在邀请,又像是在等待。

伊莱犹豫了。他回头看了看倒悬的树,那些须根又绷紧了。

“过去。”光雾人形发出声音。不是耳朵听到的,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。那声音温柔极了,温柔得让人想哭,像是小时候生病时母亲贴在额头上的手,像是走了很久的路终于看到家的灯火。

伊莱朝它走去。

这次倒悬的树没有阻止。那些须根依然紧绷着,但只是“看着”,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伊莱能感觉到它们的“注视”——如果植物能有视线的话——冰冷、粘稠,像是被深海里某种古老生物的眼睛盯着。

他走到光雾人形面前。近距离看,它其实不完全是人的形状,边缘在不断地流动、消散又重组,像是被风吹散的烟,但又始终维持着基本的轮廓。

“手。”那声音又说。

伊莱抬起自己的右手。梦里的手看起来和现实中没什么不同,掌心的纹路,指关节的凸起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天清理苔藓时沾上的绿色痕迹。

光雾人形也抬起它的“手”。两只手慢慢靠近,在即将接触的瞬间——

伊莱醒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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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来的感觉很奇怪。不是突然惊坐起来那种,而是意识先清醒,身体还沉在梦的余韵里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木屋的房梁,看见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晨光,听见远处传来的鸡鸣——一切都正常得不得了。

但掌心在发烫。

伊莱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掌心的皮肤看起来很正常,没有红肿,没有印记,什么都没有。但那股灼热感是真实的,像握了一块刚出炉的面包,温热持续地往皮肤深处渗。

他下了床,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冷水浇在手上。凉意暂时压住了灼热感,但没过几秒钟,那股温热又回来了,而且似乎更清晰了——现在他能感觉到,热源不在皮肤表面,而是在更深处,在骨头和肌肉之间,像是有什么东西埋在里面,刚刚被激活。

屋外传来脚步声,然后是敲门声——准确说不是敲,是用脚踢,哐哐两声。

“伊莱!太阳晒屁股了!”布雷姆的大嗓门。

伊莱随便套了件衣服去开门。布雷姆站在门口,还是背着渔篓,不过今天篓子是空的。

“走,跟我去林子西边。”布雷姆说,“老洛伦说的,最近别去东边。可总得有人采药草吧?西边那片坡地你熟,带个路。”

伊莱点点头,回屋拿了把小刀和背篓。出门时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布雷姆大叔,你……做过重复的梦吗?”

“梦?”布雷姆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回头看他,“啥梦?梦到捡钱还是梦到掉海里?”

“就是连着几天都梦到同样的场景。”

布雷姆想了想:“有啊。前年冬天,连着四天梦到我那死去的婆娘骂我袜子乱扔。啧,醒了都觉得耳朵疼。”他嘿嘿笑了两声,“怎么,你小子做春梦了?”

“不是。”伊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,“是梦到……树。”

“树有啥好梦的?满山都是树。”

对话进行不下去了。伊莱闭上嘴,专心带路。但掌心那股温热感一直没散,走路时随着步伐的节奏一下下搏动,真的像多了颗心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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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坡的草药长势不错。伊莱认识这里的每一种植物:止血的赤叶藤、退烧的银斑草、治腹痛的苦根……老洛伦教过他,什么时候采,怎么采,采多少。自然给予的礼物,取用要有度。

他蹲在一丛银斑草前,准备下刀时犹豫了。不是因为草的长势——这些草长得很好,叶片饱满,银色斑点清晰——而是因为,他能“看见”一些别的东西。

不是用眼睛看。是闭上眼睛后,那些草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小团一小团柔和的绿色光晕。光晕的亮度有细微差别,有的亮些,有的暗些。最亮的那几株,叶片边缘的银色斑点仿佛在微微发光。

伊莱睁开眼睛,盯着那几株最亮的。他伸出手,没去碰草,只是悬在它们上方大概一掌的高度。

掌心那股温热感突然增强了。

紧接着,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:那几株银斑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了一小截,新抽出的叶片更加饱满,银色斑点变得像真的银子一样亮。

伊莱猛地缩回手。

他蹲在那里,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。草不会骗人——它们确实长了,而且长得超出常理。这不是施肥浇水能有的效果,这是……别的什么东西。

“伊莱!”布雷姆在坡下喊,“找到苦根没?我这儿不够!”

“马、马上!”伊莱应了一声,手忙脚乱地把那几株长得过分的银斑草采下来,胡乱塞进背篓。采的时候指尖碰到叶片,能感觉到一种温润的、饱满的活力,像是触碰的不是植物,而是某种幼小动物的温暖身体。

整个上午他都在这种恍惚的状态里度过。每次靠近植物,掌心的温热感就会变化——靠近健康的植物时会变得温和,靠近有虫害或枯萎的植物时会微微发凉。有一次他路过一株被虫子啃得差不多的赤叶藤,下意识地伸手想试试,结果掌心刚悬过去,那株藤上剩下的几片完好的叶子竟然开始转黄、卷边,吓得他赶紧把手拿开。

这不是祝福。伊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。这是某种……交互。他能给出去一些东西,也能拿走一些东西。而给什么、拿什么,似乎不完全受他控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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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回村时,伊莱特意绕开了海岸线。但有些事情躲不掉——刚进村口,他就看见几个村民围在一起,中间是老洛伦。

“真的不能再近了,”一个中年妇人声音发颤,“我男人昨晚去收网,离海边还有五十步呢,就听见那声音……”

“什么声音?”有人问。

“说不清楚……像是好多人同时低声说话,但又听不清说什么。我男人说,听着听着就觉得头晕,想往海里走,要不是脚被礁石绊了一下……”

人群窃窃私语。老洛伦始终沉默着,直到看见伊莱,他的目光才动了动。

“散了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不大,但有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“今晚开始,日落之后不许出村。巡夜的人加一倍,听到任何动静,立刻敲钟。”

人群不情愿地散开。伊莱站在原地没动,等人都走光了,才走到洛伦面前。

“你也听见了,对不对?”洛伦没看他,眼睛望着东边的天空。夕阳正在下沉,混沌之海的方向被染成一片病态的橘红色。

伊莱点头。

“梦呢?”

“……连着三天了。”

洛伦终于转过头来看他。老人的眼神很复杂,有担忧,有疲惫,还有一种伊莱看不懂的东西——像是做好了某种艰难决定的决绝。

“手。”洛伦说。

伊莱伸出右手。老人枯瘦的手指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他把伊莱的掌心翻过来,凑近了仔细看,鼻尖几乎要碰到皮肤。

看了很久。久到伊莱觉得手腕都要被捏断了。

“果然……”洛伦松开手,低声吐出两个字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白色粉末的小皮袋,倒了些粉末在伊莱掌心。

粉末没有像上次在礁石上那样嘶嘶作响,只是安静地躺在掌纹里。但过了几秒钟,伊莱看见——那些粉末开始慢慢变暗,从纯白变成浅灰,最后变成和掌纹几乎一样的肤色,然后……消失了。

不是被风吹走,是真的融进了皮肤。

“这是‘净尘’,能暂时压制混沌的侵蚀。”洛伦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但对你的印记没用……它认得你,它本来就属于你。”

“什么印记?”伊莱盯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
“现在看不见。”洛伦把皮袋收好,“时候未到。等界之花开始绽放,等平衡真正被打破,它才会完全显现。”他顿了顿,“到那时候,你可能会看见一些……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。你会被吸引,也会被排斥。你会成为桥梁,也会成为靶子。”

这话说得云里雾里。伊莱想问清楚,但洛伦已经转身走了。

走了几步,老人又停下,没回头:“今晚别睡太死。如果梦又来了……试着跟它说话。”

“跟谁说话?那团光?”

“跟树。”洛伦说,“跟两棵树都说话。记住——它们都在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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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晚伊莱真的没睡死。他躺在床上,眼睛盯着房梁,掌心贴着胸口,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在有节奏地搏动。一下,又一下,稳定得让人心慌。

窗外传来巡夜人的脚步声,还有偶尔的低声交谈。村子比平时安静得多,连狗都不怎么叫了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困意终于涌上来。伊莱的意识开始模糊,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,他忽然想起白天那株疯长的银斑草,还有掌心消失的净尘粉末。

然后他听见了——不是从耳朵,是从更深的地方——那个温柔的声音,那团光雾的声音:

“我们在等你。”

紧接着是另一个声音,潮湿、破碎,像是从深海里捞起来的:

“……回来……”

伊莱猛地睁开眼睛。

屋里一片漆黑。掌心的搏动变得剧烈,一下一下,撞得他胸腔都在共振。

窗外,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——短促,尖锐,透着惊慌。

然后第二声,第三声。

钟声越来越急,最后连成一片刺耳的嗡鸣。

村子醒了。或者说,村子被惊醒了。伊莱听见有人尖叫,有东西被打翻,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的方向。

他从床上跳起来,冲到窗边,推开木板。

东边的天空是暗红色的。不是晚霞那种红,是更深、更脏的红,像是血液凝固前的颜色。而在那片暗红之下,混沌之海的方向,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隆起。

海平面升高了。不是潮汐,是整个海面在抬升,像是一个巨人正在海底翻身。

而在抬升的海面之上,伊莱看见了——

无数个光点。

惨白色的,冰冷的光点,密密麻麻,铺满了整个视野能及的海面。它们浮在水面上,随着海浪起伏,明灭不定,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眼睛。

钟声还在响。但现在已经没人敲钟了——敲钟的人早就跑下了钟楼,加入了逃窜的人群。

伊莱站在窗前,手按着窗框,木头的粗糙感透过掌心传来。但比木头更清晰的,是掌心深处那种共鸣——那些光点每明灭一次,他掌心的搏动就加快一分。

它们在看这边。伊莱突然确定了这一点。

不,不是看村子。

是在看他。

屋外传来布雷姆的吼声:“伊莱!你小子死哪儿去了!快出来!”

伊莱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眼睛般的光点,转身抓起外套冲出门。跑过院子时,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角那丛苔藓——它们还在发光,但光已经弱到几乎看不见,而且每片叶子的边缘,都染上了一道细细的、暗紫色的边。

就像梦里那棵倒悬的树,树干上流动的纹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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