苔藓的微光在清晨的薄雾里明明灭灭，像是睡着了的呼吸。

伊莱跪在湿润的泥土上，手指轻轻拂过那片发光的绿色绒毛。苔藓的亮度变化不大——大概弱了半分吧，也许是他看错了。但这片苔光林是整个村子东边最亮的一片，老洛伦说过，要是苔藓的光暗下去，就得立刻告诉他。

“又在盯着苔藓发呆？”

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伊莱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布雷姆大叔，他背着渔篓，手里拎着两张还没补完的网。

“它们今天有点暗。”伊莱站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泥。

布雷姆凑过来眯眼看了看：“得了吧，我活了四十年，就没看出这玩意儿哪天不一样过。”他把渔网往肩上提了提，“倒是海里不太平。昨晚的潮声你听见没？轰隆轰隆的，跟闹脾气似的。”

这话伊莱已经听过好几次了。村子里最近总有人说混沌之海不对劲——潮汐的时间乱了，有时候半夜突然退潮，露出那些平时根本看不见的黑色礁石；有时候又毫无征兆地涌上来，差点淹到村口的警示碑。

“可能是季节变了。”伊莱说。

“季节？”布雷姆嗤笑一声，“混沌之海哪来的季节？那玩意儿连规律都没有，所以才叫‘混沌’。”

这话倒是真的。伊莱望向东方，透过树林的缝隙，能看见那片无边无际的灰蓝色水面。没有浪花，至少没有正常的浪花——有时候水面会突然隆起一个鼓包，然后又缓缓平复；有时候又会凭空出现漩涡，转几圈就消失不见。村子里的人都叫它“混沌之海”，不是因为它狂暴，而是因为它难以预测。

难以预测，但不危险。至少三百年来，苔光村一直靠着这片海岸生活。捕鱼是别想了——混沌之海里确实有生物，但没人敢吃那些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。村里主要靠的是苔光林，这些会发光的苔藓能在暗处照明，晒干磨粉后还能做药引，每隔三个月就会有商队从内陆过来收购。

“你呀，”布雷姆用粗糙的大手拍了拍伊莱的肩膀，“别整天琢磨这些苔藓了。年轻人该想想以后，老洛伦不可能一直让你当学徒吧？”

伊莱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等布雷姆的脚步声远去，他才重新蹲下来，仔细检查这片苔藓。不是错觉——它们的亮度确实在减弱，而且叶片的边缘开始出现一种极细微的灰色纹路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侵蚀了。

他把手悬在苔藓上方，闭上眼睛。

这是老洛伦教他的方法：不要用眼睛看，要用“另一种感觉”去感知。伊莱一直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，但照做久了，偶尔确实能捕捉到一些……别的东西。

比如现在。

苔藓的微光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片温暖的、脉动的光点。但在这些光点之间，有一些极细的黑色丝线正在缓慢渗透。它们没有恶意——至少伊莱感觉不到恶意——它们只是存在，像水渗进海绵一样，理所当然地占据着空间。

其中一根黑丝忽然朝他的意识探了过来。

伊莱猛地睁开眼睛，手缩了回来。

四周静悄悄的。苔藓还在发光，树林里的晨雾还没散尽，远处传来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。一切正常。

但他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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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，伊莱去了海岸线。

村子东边有一小片断崖，不高，爬上去能看到混沌之海很大一片区域。这是伊莱最喜欢来的地方，倒不是因为景色多美——混沌之海的景色永远一成不变，灰蓝色的水面，铅灰色的天空，水天交界处永远模糊不清——而是因为这里安静。村里人没事不会靠近海边，他们觉得这儿“不吉利”。

伊莱在崖边坐下，从怀里掏出半块粗麦饼，慢吞吞地啃着。

今天的海面格外平静。平静得有些……刻意。连那些随机出现的鼓包和漩涡都看不见了，水面光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板。

他吃完饼，躺下来，看着天空。

乐园的天空是有颜色的——至少老洛伦的故事里是这么说的。在生命之树的树冠笼罩下，天空会呈现出淡淡的金色，夜晚会有繁星组成流动的河流。但苔光村离乐园太远了，他们头顶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，像是隔着一层脏玻璃看世界。

伊莱快十八岁了，从没离开过村子方圆二十里。最远的一次是跟着商队去北边的哨站送苔藓粉，走了三天，看到的还是差不多的树林，差不多的天空。老洛伦说，一直往西走，走到世界的中心，就能看见生命之树。那棵树有多大呢？洛伦说，它的树干比一百座山加起来还粗，树冠能覆盖三分之一的大陆，从根系到顶梢，要走整整一年。

“那树顶上真的开着花吗？”伊莱小时候问过。

“界之花。”洛伦当时坐在火塘边，眼睛望着跳动的火焰，“三百年开一次。上一次开花时，乐园诞生了。”

“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乐园？”

洛伦沉默了很长时间，久到伊莱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因为路断了。”老人最后说，“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乐园的光。”

这话伊莱到现在也没完全明白。

他翻了个身，侧躺着看海。眼皮渐渐发沉，午后的困意涌了上来。半梦半醒间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
不是风声，不是水声——是低语。

极细微的，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呢喃。没有词语，只有音节和音调，起伏着，缠绕着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梦中说话。

伊莱猛地睁开眼睛。

低语还在。

他坐起来，心脏砰砰直跳。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，更像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他捂住耳朵，没用。那声音时远时近，有时像是在崖底的海面下，有时又像是在……他自己身体里。

就在这时，海面有了变化。

大约离岸两百米的地方，水面开始下陷。不是漩涡，而是一个规则的圆形凹陷，直径大概三十米，边缘平滑得不可思议。凹陷中央，海水变得近乎透明，伊莱看见了海底——不，不是海底，是更深的地方，一片漆黑，黑得像是连光都能吞没。

而在那片漆黑中，有东西在动。

轮廓模糊，巨大，缓慢地起伏着。像是一条鱼的影子，但比任何鱼都大得多。又像是什么植物的根系，在水下舒展。它移动时，低语声变得清晰了一些，伊莱甚至能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——

“……回…………归…………”

他屏住呼吸。

那影子在漆黑中转了半圈，朝着远离海岸的方向游去。凹陷开始恢复，海水重新填满那个圆坑，水面又恢复了光滑如镜的状态。

低语声渐渐消失了。

伊莱瘫坐在崖边，手还在发抖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
不是幻觉。绝对不是。

他在崖边又坐了一个小时，直到太阳开始西斜，海面镀上一层暗淡的铜色。什么都没有再发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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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村的路上，伊莱故意绕了远路。

他沿着海岸线往南走，穿过一片礁石区。这里的礁石长年受混沌之海影响，形状扭曲怪诞，有的像凝固的巨手从地里伸出来，有的像扭曲的人形抱成一团。村里的小孩都不敢来这里玩，说礁石会在夜里移动。

伊莱倒是不怕。他从小在这片礁石区钻来钻去，熟悉每一块石头的形状。但今天，他注意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
在一块螃蟹形状的礁石根部，有一小片苔藓。

不是发光的苔光藓，是普通的青苔。但此刻，这些青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、变黑，最后碎成一撮灰烬。而在青苔原先生长的地方，留下了一道暗紫色的痕迹，像是被什么酸液腐蚀过，又像是石头自己渗出了这种颜色的汁液。

伊莱蹲下来，用手指摸了摸。

触感冰凉，而且……有轻微的刺痛感。不是皮肤上的刺痛，更像是直接刺在神经上。他缩回手，看见指尖沾上了一点紫色，那颜色迅速渗进皮肤，消失了。

他吓了一跳，使劲甩手，又在裤子上擦。但手指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那股凉意还留在指尖，久久不散。

“你在这儿干什么？”

伊莱猛地转身。

老洛伦站在三米外的一堆礁石上，不知道来了多久。老人披着那件常年不离身的灰褐色斗篷，手里握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，眼睛正盯着伊莱刚才触碰的地方。

“我……我看到苔藓死了。”伊莱站起来，“而且海里——”

“先别说。”洛伦打断他，走下礁石，动作比看起来要敏捷得多。他在那道紫色痕迹前蹲下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，倒出些白色粉末撒上去。

粉末接触痕迹的瞬间，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，腾起一小股白烟。痕迹的颜色淡了一些，但没完全消失。

“蚀痕。”洛伦低声说，像是自言自语，“已经这么近了……”

“那是什么？”伊莱问。

洛伦没回答。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，目光转向混沌之海。夕阳快要完全沉下去了，水面变成了暗紫色，和礁石上的痕迹几乎同色。

“你听到声音了，对不对？”老人突然问。

伊莱愣了一下，点头。

“看到东西了？”

又点头。

洛伦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有一种伊莱从未听过的疲惫——不是身体上的累，更像是背了太久的重担，骨头都快被压弯了的那种累。
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转身往村子方向走，走了几步又停住，没回头，“别碰任何类似的东西。下次再看见，离远点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洛伦的声音硬得像石头，“想活命，就听话。”

他们一前一后走在黄昏的树林里。天光迅速暗下去，林间的苔藓开始发光，一片片幽绿的光斑指引着小路。平常这时候，伊莱会觉得这景象很美，但今天，那些光斑看起来像是无数只眼睛，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们。

快到村口时，洛伦突然开口：“苔藓的亮度，弱了多少？”

伊莱没想到他会问这个：“大概……半分？可能还不到。”

“边缘有没有发灰？”

“有。”

洛伦又沉默了。他们走进村子，经过几间亮着灯的木屋，窗里传出笑语和食物的香气。一个完全普通的傍晚，村民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，正准备享受难得的闲暇。

但伊莱觉得，自己和这个世界隔了一层什么东西。那些笑声和灯光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，只有指尖残留的凉意，还有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低语，清晰得刺骨。

在通往伊莱小屋的岔路口，洛伦停下脚步。老人转过身，脸埋在斗篷的阴影里，只有眼睛反射着苔藓的微光。

“明天开始，”他说，“你不要去苔光林了。去仓库清点存货，或者帮布雷姆补网，都行。就是别往东边去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树根不稳了。”洛伦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，“海已经醒了。它在试探，在寻找裂缝。而你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斟酌词句。

“你身上有它想要的东西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老人转身就走，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小路尽头。

伊莱站在原地，夜风吹过，他打了个寒颤。

想要的东西？他一个边境村落的苔藓学徒，能有什么值得混沌之海“想要”的？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月光下，手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
但当他握紧拳头时，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极其微弱、极其陌生的搏动，从掌心深处传来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像是第二颗心脏。

或者说，像是某种深埋已久的东西，终于开始苏醒。

第1章 · 海岸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