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不是正常的雨。没有雷声,没有闪电,天空甚至没有乌云——就那样毫无征兆地,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。雨水是温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咸腥味,像是被稀释过的海水。
伊莱站在屋檐下,伸手接了一捧。雨水在掌心聚成一小洼,看起来清澈透明,但在苔藓微光的映照下,能看见水里悬浮着无数极细微的白色颗粒,像是有生命的尘埃,缓慢地旋转、蠕动。
“别碰。”
老洛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,披着那件永远干不了的斗篷,手里提着一盏用透明虫壳做的灯,灯光昏暗,勉强照亮三步内的范围。
“这雨……”伊莱甩掉手上的水。
“是混沌之海在呼吸。”洛伦把灯举高了些,灯光照在屋檐滴下的水帘上,“它醒了,而且很不舒服。这些东西——”他指着那些白色颗粒,“是它脱落的碎屑。没毒,但沾多了会做噩梦。”
伊莱想起昨晚海面上那些眼睛般的光点:“昨晚那些光……”
“哨兵。”洛伦打断他,“混沌之海派出来探路的。数量不多,说明它还在试探。”老人转身往村里走,“跟我来。今晚你要守夜。”
“我?”伊莱愣了一下。村里守夜向来是成年男子轮值,他刚满十八岁不久,按理说还要等几个月。
“就你。”洛伦头也不回,“有些东西,年纪大的人反而看不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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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子的防御圈比伊莱想象的要简陋。
所谓的“护界藤”其实就是一种手腕粗的深绿色藤蔓,沿着村子外围种了一圈,平时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爬藤植物。但现在,在洛伦撒下某种发蓝光的粉末后,那些藤蔓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,像是叶脉,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。
“它们还活着,”洛伦摸着其中一根藤蔓,“但很虚弱。混沌的侵蚀不止在苔藓上,地下的根系也受到了影响。”他转头看伊莱,“你感觉到什么没有?”
伊莱走近几步。雨还在下,那些白色颗粒落在藤蔓上,立刻被银色纹路灼烧成一小缕青烟。他把手悬在藤蔓上方——掌心的温热感立刻有了反应,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共鸣,而是一种……抗拒。
藤蔓在排斥他。
不,不是排斥他。是在排斥他掌心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“它们在害怕。”伊莱脱口而出。
洛伦点点头:“护界藤是秩序一侧的造物。而你身体里的东西……它很古老,比秩序更古老。藤蔓认不出它,只觉得是威胁。”
这话让伊莱后背发凉: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站在这里,就是最好的威慑。”洛伦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兽骨打磨的小刀,塞进伊莱手里,“那些哨兵不敢靠近你。但如果它们真的来了……”老人顿了顿,“别犹豫。往心脏或者头部捅。它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要害,但这两个位置能让它们暂时失去行动力。”
伊莱握紧骨刀。刀柄被磨得光滑,刀刃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,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牙齿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看着洛伦转身要走。
“东边的断崖。”老人说,“得去看看海岸线变成什么样了。如果侵蚀已经蔓延到崖顶……”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洛伦的语气不容反驳,“你就守在这儿。今晚村子不能没有人。”他走了几步,又补充道,“如果听见三长两短的哨声,立刻敲钟,然后带着所有人往西边的老矿洞撤。明白吗?”
伊莱点头。他看着洛伦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,那盏虫壳灯的光晕越来越小,最后被黑暗吞没。
雨声淅淅沥沥。村子安静得可怕,连狗都不叫了。伊莱靠在一棵粗壮的护界藤旁,骨刀握在手里,掌心贴着藤蔓粗糙的表面。那股抗拒感还在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似乎减弱了一些——不是藤蔓接受了,而是他学会了如何收敛自己。
收敛。这个词突然冒出来。伊莱闭上眼睛,尝试着想象自己掌心的温热是一团火,而他正在用意识搭建一个罩子,把火围起来。很粗糙的比喻,但意外地有效——随着他的专注,那股搏动的节奏真的慢了下来,变得温和、内敛。
藤蔓的抗拒感消失了。
伊莱睁开眼睛,惊讶地发现手下的藤蔓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:银色纹路变得更亮了,甚至有几片新芽从节疤处冒出来,蜷曲的嫩叶在雨水中微微颤抖。
他又试了一次——把意识集中在掌心,想象着将那种温热的能量缓缓导出,像浇水一样倾注到藤蔓上。
效果立竿见影。以他手掌为中心,左右各三米范围内的护界藤全部开始加速生长。新芽抽出,叶片展开,银色纹路像通了电一样明灭闪烁,把周围一圈照得透亮。
但消耗也是巨大的。只持续了十几秒,伊莱就觉得头晕目眩,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,双腿发软,不得不扶着藤蔓才站稳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不能乱用。”他喘着气,对自己说。
雨忽然小了。
不是渐渐停下的那种小,是突然之间,雨声从密集的哗啦变成了稀疏的滴答。伊莱抬起头,看见夜空裂开了一道缝隙——不是云散开了,是真的裂开,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裂缝,横贯天际。裂缝里没有光,只有更深邃的黑暗,看久了会觉得眼睛发疼。
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五秒,就缓缓合拢了。
雨完全停了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。没有风声,没有虫鸣,连护界藤叶片上的雨水滴落声都清晰得刺耳。伊莱屏住呼吸,耳朵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动静。
他听见了。
不是脚步声,是某种更轻、更滑腻的声音,像是湿透的皮革在草地上拖动。声音来自东边,正朝着村子的方向移动,速度不快,但很稳。
伊莱握紧骨刀,慢慢蹲下,把自己藏在藤蔓的阴影里。掌心的搏动又开始加速,这次不是温热,而是一种针刺般的警示——有什么东西来了,而且带着明确的恶意。
第一个影子出现在村口三十步外的空地上。
它大概有成人那么高,但不成人形。躯干像是一堆胡乱缠绕的黑色藤条,没有四肢,只有七八根粗细不一的触须从躯干各处伸出来,末端或尖锐如刺,或膨大如锤。它没有头,躯干顶部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里挤着三只大小不一的眼球,眼球各自转动,最后齐刷刷地定在了伊莱藏身的方向。
它看见他了。
伊莱浑身肌肉绷紧。骨刀在手里变得滚烫——不,不是刀烫,是他掌心在发热,那种温热变成了灼热,像烧红的铁烙在皮肤上。
影子动了。不是走,是滑行,触须在地面蠕动,留下一道道湿漉漉的粘液痕迹。它无视了护界藤,直接朝伊莱的方向冲来,速度比看起来快得多。
二十步。十五步。
伊莱能看清那些眼球了——没有瞳孔,只有浑浊的乳白色球体,表面布满血丝般的红色纹路。眼球转动时发出黏腻的摩擦声,像腐肉在挤压。
十步。
护界藤突然暴起。
不是一根,是十几根藤蔓同时从地面弹射出来,银纹大亮,像烧红的铁丝一样缠向影子。藤蔓接触影子的瞬间,发出“滋滋”的灼烧声,黑色躯干冒出青烟,一股腐臭的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影子发出声音——不是惨叫,是某种高频的嘶鸣,刺得伊莱耳膜生疼。它剧烈挣扎,触须狂乱挥舞,扯断了好几根藤蔓。但更多藤蔓缠上来,越收越紧。
机会。
伊莱从阴影里冲出去。腿还在发软,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骨刀反握,瞄准影子躯干上那只最大的眼球,用尽全力捅了下去。
刀身毫无阻碍地没入眼球,直没至柄。
嘶鸣声戛然而止。影子僵在原地,所有的眼球同时爆开,喷出黑色的粘稠液体。伊莱侧身躲开,液体溅在护界藤上,立刻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。
影子开始崩解。不是倒下,是从内部开始融化,像蜡烛一样瘫软成一滩黑色的烂泥。最后连烂泥也蒸发成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,只留下地面一片被腐蚀的焦痕。
伊莱喘着粗气,看着手里的骨刀。刀身上沾满了黑色粘液,但那些液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刀刃吸收——不,不是吸收,是吞噬。骨刀像活过来一样,贪婪地吮吸着那些污秽,刀身的乳白色光泽变得更加温润,甚至隐隐透出一丝暖意。
他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第二个影子出现了。
这次是两个。从左右两侧同时逼近,形态和刚才那个大同小异,但触须更多,移动速度更快。
护界藤再次发动攻击。但这一次,影子似乎学乖了——它们在藤蔓缠上来之前就主动断裂触须,用断裂的触须作为诱饵吸引藤蔓,本体则从空隙中穿过,直扑伊莱。
来不及思考。伊莱凭着本能挥刀,骨刀划出一道弧线,砍中左侧影子的躯干。刀刃切入时感觉像是在砍潮湿的木头,有阻力,但不算太硬。黑色液体喷涌而出,溅了他半身。
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,伊莱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,像是赤身跳进冬日的海水。但下一秒,掌心的灼热猛地爆发,那股热流顺着手臂蔓延全身,所过之处,冰冷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右侧的影子已经冲到面前。一根末端尖锐的触须直刺伊莱胸口。他勉强侧身,触须擦着肋骨划过,在衣服上撕开一道口子,皮肤火辣辣地疼。
伊莱反手一刀,砍断了那根触须。断掉的触须在地上疯狂扭动,像离水的蚂蟥。影子嘶鸣着后退,但伊莱没给它机会——他扑上去,骨刀狠狠捅进躯干中央,然后横向一切。
影子裂成两半,融化,蒸发。
战斗结束了。前后不超过三分钟。
伊莱站在原地,浑身被汗水和黑色粘液浸透,握着刀的手抖个不停。胸口被划伤的地方还在渗血,但奇怪的是并不太疼,反而有种麻木的灼热感,像是伤口被敷了什么草药。
护界藤缓缓缩回地面,银纹逐渐黯淡。周围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——刚才格挡时用手臂硬接了一记触须抽打,现在小臂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,皮肤下渗着细密的血点。但淤青周围,正有一圈极淡的银色纹路在缓缓浮现,像是护界藤的纹路,又不太一样。
这些纹路……在生长。
它们从伤口边缘开始,像藤蔓一样沿着血管的走向蔓延,速度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伊莱用右手去摸,触感温热,而且随着他的触摸,纹路似乎亮了一瞬。
“共生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伊莱猛地转身,骨刀横在胸前——但来人是布雷姆。大汉不知什么时候到的,手里拎着一把厚重的伐木斧,斧刃上沾着同样的黑色粘液。
“你受伤了?”布雷姆走近,盯着伊莱手臂上的纹路,“啧,被那玩意儿划到了?”
伊莱点头。
“算你运气好。”布雷姆蹲下来,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,倒了些清水冲洗伤口。清水接触纹路的瞬间,竟然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,冒起一小股白烟。“这不是感染,是印记。蚀树者的体液里有混沌的种子,沾到活物就会生根。但你身上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身体里有别的东西在压制它。两股力量在较劲,最后打了个平手,就成了现在这样——共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伊莱看着那些缓慢生长的银色纹路。
“意思就是,你既没被混沌侵蚀,也没被秩序净化。你卡在中间了。”布雷姆站起来,拍拍伊莱的肩膀,“好事也是坏事。好处是,以后一般的蚀痕伤不了你;坏处是,两边可能都会把你当异类。”
远处传来哨声。
短促,尖锐,连续三声——是老洛伦约定的信号。但不是三长两短,而是三短,意思是“情况有变,但暂无危险”。
“看来老头子那边也完事了。”布雷姆把斧头扛在肩上,“走吧,回去汇报。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了——它们试探过了,知道这里有硬骨头。”
伊莱最后看了一眼村外的黑暗,跟着布雷姆往回走。手臂上的纹路还在缓缓生长,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手肘。不疼,不痒,只是温热,像是有人用羽毛在皮肤下面轻轻划动。
他握了握拳。力量感还在,没有不适。
但心里某个角落,有种隐约的不安正在滋长。这纹路,这力量,这卡在中间的处境——老洛伦知道会这样吗?他是故意的,还是意料之外?
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。东方天际,混沌之海的方向,那些眼睛般的光点已经消失了。
但伊莱知道,它们还在。在海面之下,在黑暗深处,静静地等待着。
下一次,就不会只是试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