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迟渊神色一凛:“魔魂苏醒了。”
他松开苏映雪,双手结印,佛珠自动飞起,在空中旋转,洒下漫天金光。金光化作锁链,缠向寒澈。
“不要!”苏映雪扑过去,挡在寒澈身前,“耿先生,让我来!”
“让开!”耿迟渊厉喝,“他现在很危险!”
“我知道!”苏映雪转身,双手按在寒澈胸口,将最后一点灵力全部灌注进去,“寒澈,看着我!”
寒澈血红的眼睛对上她琥珀色的眸子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的暴戾停滞了。
苏映雪的眼睛很美,像融化的蜜糖,清澈见底。此刻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厌恶,只有...怜悯?不,不是怜悯,是理解。
她理解他的痛苦。
这个认知像一道光,刺破了他心底最深的黑暗。
“我...”寒澈张了张嘴,异化的手臂彻底恢复原状,眼中的血色如潮水般退去,变回正常的暗红,“对不起...”
他晕了过去。
苏映雪也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软软倒下,被耿迟渊接住。
“你疯了?”耿迟渊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怒意,“为了他,值得吗?”
苏映雪靠在他怀里,虚弱地笑了笑:“不是值不值得...是不能见死不救...”
说完,她也晕了过去。
醒来时,苏映雪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房里。
纯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,手背上插着输液管。窗外天色已黑,霓虹灯光透过百叶窗缝隙洒进来。
她动了动,浑身酸痛,尤其是丹田处,空荡荡的难受。
“醒了?”旁边传来声音。
苏映雪转头,看见耿迟渊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。他换了身衣服,依旧是深色西装,但没打领带,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,露出精致的锁骨。
“寒澈呢?”她第一句话就问。
耿迟渊抬眼看她,眼神复杂:“在隔壁病房,打了镇静剂,睡了。”
“他...”
“他没事,魔魂暂时被压制了。”耿迟渊合上文件,“倒是你,灵力透支,至少需要休养一周。”
苏映雪挣扎着坐起来:“我不能住院,家里的小家伙们还等着喂...”
“已经安排人去照顾了。”耿迟渊按住她,“芝士、饭团、泡芙、蜜枣、奶糖、桃花、桂花,还有你后院的十二只三黄鸡、十二只野鸡、十二只乌鸡、十二只鸭、十只大白鹅、二十只兔子——我都派人去喂了,满意了吗?”
苏映雪愣住:“你怎么知道...”
“我调查过你。”耿迟渊坦然承认,“从你两年前出现在锦州开始,你所有的行踪、接触的人、做的事,我都知道。”
苏映雪抿紧嘴唇。
“生气了?”耿迟渊难得放软了语气,“抱歉,但作为守印人,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。尤其是...”他顿了顿,“尤其是在其他‘七杀’陆续觉醒的现在。”
“陆续觉醒?”苏映雪抓住关键词,“你是说,不止寒澈一个?”
耿迟渊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:“屠獠的血煞之气越来越重,赵凌天体内的战魂开始躁动,喻凛然的‘杀戮本能’在赛场频繁出现...冷轩逸和白溯虽然还没动静,但耿家的监测显示,他们的封印也在松动。”
他转过身,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:“苏映雪,时间不多了。最迟下个满月,如果封印还不加固,‘七杀’魔魂会彻底苏醒。到时候,不仅他们会死,整个锦州...不,整个华东地区,都可能沦为魔域。”
苏映雪握紧床单: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你需要尽快接近他们,取得他们的信任。”耿迟渊走回床边,俯身看着她,“然后用莲台之力,在月圆之夜布下‘七星锁魂阵’,将魔魂重新封印。”
“可寒澈今天...”
“寒澈的情况最危险,因为他体内的魔魂已经部分觉醒。”耿迟渊眼神凝重,“但正因如此,他也是突破口。你今天用《清心咒》压制了他的魔魂,这说明莲台之力对他有效。接下来你要做的,是让他对你产生依赖——情感上的依赖。”
苏映雪听懂了他的意思,脸色发白:“你是说,让我...利用他的感情?”
“这是最有效的方法。”耿迟渊别开视线,声音低沉,“魔魂宿主会对莲台传人产生本能的占有欲和亲近感,你要做的就是放大这种感觉,让他离不开你,这样在封印时他才不会反抗。”
病房里陷入沉默。
许久,苏映雪才轻声问:“其他几个人...也要这样吗?”
耿迟渊没回答,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苏映雪闭上眼。
师尊当年教她修行时,总说“道心坚定,方能证道”。可现在,她要做的却是利用别人的感情,达成自己的目的。
这算什么道?
“如果我不做呢?”她问。
“那‘七杀’魔魂会彻底苏醒,吞噬宿主的意识,变成真正的魔物。”耿迟渊的声音冰冷,“到时候,为了天下苍生,我会亲手杀了他们——包括寒澈。”
苏映雪猛地睁眼。
“所以,你其实没得选。”耿迟渊看着她,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,“要么你封印他们,要么我杀了他们。苏映雪,这是你的使命,也是他们的宿命。”
使命。
宿命。
这两个词像沉重的枷锁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“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她转过身,背对着耿迟渊。
耿迟渊站了一会儿,最终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:“医药费我已经付了,你好好休息。明天我会让人送你回家。另外...”
他顿了顿:“寒澈醒来后第一个问的就是你。如果你决定按计划进行,明天可以去看看他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苏映雪一个人。
她看着窗外的夜色,锦州的霓虹灯在黑暗中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。
腕间的莲台印记微微发烫,提醒着她的身份,她的责任。
许久,她摸出手机,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。
林小雨:「映雪你没事吧?听说你们班出事了!」
赵凌天:「周日环保活动照常,你必须来。」
喻凛然:「战队服的设计图发你邮箱了,有空看看。」
还有一条陌生号码:「今天的事,谢谢。另外,离耿迟渊远点,他不是好人。屠獠。」
以及最新的一条,来自寒澈的号码:「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」
苏映雪一条条看完,然后把手机放下,重新躺回床上。
天花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外车流移动,明明灭灭。
她想起寒澈跪在地上、拼命压制魔魂的样子;想起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;想起他说“杀了我,趁我还...”时的绝望。
也想起耿迟渊说“这是你的使命,也是他们的宿命”时的冰冷。
最后,她想起师尊兵解前的最后一句话:
“小雪儿,为师算出你命中有一劫,名为‘七杀劫’。此劫凶险,却也是你证道的契机。记住,修真修的不是无情,而是明心见性。顺从本心,方得始终。”
顺从本心...
她的本心是什么?
是不想伤害任何人。
是不想辜负任何人的信任。
是不想...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。
苏映雪抬起手,看着腕间的莲台印记。那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白光,像在回应她的困惑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师尊带她下山游历,路过一个被山贼洗劫的村庄。村民死的死,伤的伤,一片惨状。
她问师尊:“我们为什么不早点来?如果我们早点来,他们就不会死。”
师尊摸着她的头,说:“小雪儿,这世上没有‘如果’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当下,做出不违背本心的选择。”
当时她不懂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苏映雪坐起身,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,赤脚下床。灵力透支让她脚步虚浮,但她还是坚持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城市的喧嚣和远处荷花池的清香。
她深吸一口气,做了决定。
第二天一早,苏映雪办了出院手续。
她没让耿迟渊的人送,自己打车回了老街。家里一切安好,小家伙们都被喂得饱饱的,后院果蔬也浇过水了。那个来帮忙的人甚至给芝士梳了鬃毛,编了漂亮的小辫子。
“手艺不错。”苏映雪摸着芝士的脑袋,轻笑。
她换了身衣服,依旧是月白色襦裙,墨发用丝带束起。然后从后院摘了一篮新鲜水果,又打包了几样自己做的点心,出门往医院去。
寒澈的病房在顶层VIP区,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,一看就是保镖。
“我找寒澈。”苏映雪说。
保镖对视一眼,其中一人进去通报,很快出来:“苏小姐请进。”
病房很大,布置得像高级酒店套房。寒澈坐在靠窗的沙发上,穿着病号服,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,脸色苍白。他正在看书,听见动静抬起头。
看到苏映雪时,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下意识把右手藏到身后——那里还残留着暗青色的纹路。
“你...怎么来了?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苏映雪把果篮和点心放在桌上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寒澈低下头,不敢看她,“昨天...对不起。还有,谢谢。”
苏映雪在他对面坐下,打开点心盒子:“我做了桂花糕,吃点甜的,心情会好。”
寒澈看着那盒精致的糕点,许久,才伸手拿了一块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他咀嚼的声音。
“苏映雪。”寒澈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是不是...真的很可怕?”他抬起头,血眸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和自我厌恶,“昨天那些同学看我的眼神...像在看怪物。”
苏映雪没回答,而是反问:“你觉得自己是怪物吗?”
寒澈苦笑:“我都那样了,还不是怪物?”
“我觉得不是。”苏映雪也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小口,“怪物不会因为伤害了别人而痛苦,不会因为失控而道歉,更不会...害怕自己变成怪物。”
寒澈愣住。
“寒澈,”苏映雪看着他,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,“你体内的‘那个东西’,不是你的错。你是受害者,不是加害者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寒澈心中某扇紧闭的门。
他眼眶突然红了,别过脸去,声音哽咽:“可我杀了她...我妈妈...是我亲手...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苏映雪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仰头看着他,“而且我相信,你妈妈一定不会怪你。因为她爱你,而爱一个人,就会接受他的全部——包括他不想让人看见的那部分。”
寒澈猛地转回头,血眸中蓄满泪水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。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苏映雪微笑,颊边梨涡浅浅,“就像芝士有时候会踢翻水桶,饭团会偷吃奶糖的香蕉,泡芙会把院子弄得一团糟...但我还是爱它们呀。因为它们是家人,家人就是无论你是什么样子,都会接纳你、包容你的人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寒澈,你不是一个人。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,控制住‘那个东西’。”
寒澈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不是握住她的手,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,像在确认这不是梦。
“苏映雪,”他轻声说,“我能...相信你吗?”
苏映雪反手握住他的手,掌心温热:“能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好,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那一刻,寒澈觉得,也许自己真的不是怪物。
也许,真的有光可以照进黑暗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病房门外,耿迟渊静静站着,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。
他手中捻着佛珠,眼神复杂。
许久,他转身离开,拨通一个电话:
“计划有变。她选择了‘情’这条路...通知其他几位,‘饵’已经放出去了。能不能咬钩,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应答。
耿迟渊挂断电话,走到医院天台。
高处风大,吹起他雪白的长发。他望着锦州城密密麻麻的建筑,想起三百年前,耿家先祖跪在天衍宗宗主面前立下的誓言:
“耿家子孙,世代守护‘七杀封印’,等待莲台传人归位。若传人选择‘以情渡劫’,则全力辅佐;若传人选择‘以杀证道’,则...亲手诛之。”
他握紧佛珠,指尖泛白。
苏映雪,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。
但既然选了,就走下去吧。
我会在你身后,看着你。
也...守着你。
凌晨三点,老街沉浸在梦乡中。
苏映雪盘腿坐在后院莲池边的青石上,墨发未束,如瀑般垂落水面。她闭目凝神,指尖掐诀,《天衍心经》的心法在体内缓缓运转,试图弥补昨日灵力透支的亏空。
月光洒在莲池中,映得她肌肤莹白如玉。腕间的琉璃莲台印记微微发烫,牵引着稀薄的天地灵气缓缓流入四肢百骸。
不够。
地球灵气太过稀薄,照这个速度,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完全恢复。而距离下个月圆之夜,只剩二十一天。
她睁开眼,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焦虑。
师尊兵解前将毕生修为封入莲台,嘱咐她“非生死关头不可擅用”。昨日为压制寒澈的魔魂,她已动用了莲台本源之力,此刻丹田空虚得像是被掏空的井。
“咴咴——”马厩传来芝士的低鸣。
苏映雪起身走过去。小白马正不安地踩着蹄子,银铃叮当作响,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围墙外。
“怎么了?”她抚摸着芝士的鬃毛。
就在这时,院墙外传来窸窣声响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——有人翻墙进来了。
不止一个。
苏映雪眸光一凛,足尖轻点,身形如燕般掠上屋顶,隐在夜色中。
后院墙根下,四个黑影鬼鬼祟祟摸进来,手里拿着撬棍和麻袋。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,脸上有道疤,正压低声音指挥:“动作快点,先把那些鸡鸭抓了,再把地里的苗都拔了。老大说了,天亮前要让这儿变废墟。”
拆迁队。
而且不是正规拆迁队——苏映雪认出那个光头,是屠獠手下一个小头目,叫刀疤李,在老街一带臭名昭著,专干强拆的脏活。
看来屠獠嘴上说“暂停拆迁”,背地里还是想用阴招逼她搬走。
“李哥,这宅子邪门啊。”一个小弟缩了缩脖子,“听说那小姑娘会功夫,上次红毛他们三个都栽了...”
“屁!”刀疤李啐了一口,“一个小丫头片子,能翻出什么浪?赶紧的,完事领钱喝酒去。”
四人分散开,两人扑向鸡舍,两人冲向菜地。
苏映雪在屋顶上看着,眼神冷了下来。
她讨厌暴力,更讨厌这种欺软怕硬的行径。但以她现在的状态,硬碰硬肯定吃亏——灵力未复,体力也未完全恢复。
得智取。
她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——不是普通铜钱,而是用特殊手法炼制的“惊魂钱”,注入灵力后可短暂干扰人的神志。
“去。”她轻叱一声,指尖弹射。
四枚铜钱破空而出,精准地打在四人后颈的穴位上。
刀疤李只觉得脖子一麻,眼前突然一花。月光下的菜地扭曲变形,那些蔬菜瓜果仿佛都活了,西红柿咧开嘴笑,南瓜滚动着追来,连白菜都张开叶子要来抓他。
“鬼啊——!”一个小弟惨叫出声,连滚带爬地往墙根跑。
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去,对着空气拳打脚踢,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敌人搏斗。
刀疤李还算镇定,狠狠咬了下舌尖,剧痛让他清醒了几分:“是障眼法!别慌!”
但已经晚了。一个小弟慌乱中踩进了荷花池,“噗通”一声栽进水里,惊得池中锦鲤乱窜。另一个撞翻了兔笼,二十只兔子四散奔逃,场面彻底失控。
苏映雪趁机从屋顶跃下,赤足点地,悄无声息地来到刀疤李身后。
“好玩吗?”她轻声问。
刀疤李猛地转身,看见月光下白衣墨发的少女,赤足站在青石板上,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金光,美得不似凡人。
他心头一悸,但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人,很快镇定下来:“小丫头,装神弄鬼!今天我就——”
话没说完,苏映雪动了。
她没用什么复杂招式,只是身形一晃,如鬼魅般贴近,指尖在他胸前几个穴位连点数下。手法快得只剩残影,刀疤李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。
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
不是定身,而是全身肌肉僵硬,连舌头都打结,只能瞪大眼睛,看着少女从他手里抽走撬棍,随手扔进荷花池。
“噗通。”
撬棍沉入水底,惊起一圈涟漪。
苏映雪拍拍手,像是掸掉灰尘。她走到池边,弯腰捞起落水的小弟——那人已经吓晕了,被她像拎小鸡一样提上岸。
“你们四个,”她转身看着剩下三个能动的,声音清冷,“是自己走,还是我‘送’你们走?”
那三人哪还敢多留,连滚爬爬地翻墙跑了,连晕倒的同伴都顾不上。
刀疤李还僵在原地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他现在确定,这姑娘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——刚才那几指,点穴的手法刁钻诡异,没有几十年苦功根本练不出来。
苏映雪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两个头的壮汉。
“回去告诉屠獠,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再敢动我的宅子,下次断的就不是几根肋骨了。”
她伸手在他胸口一拍,解了穴道。
刀疤李“哇”地吐出一口淤血,连滚带爬地跑了,连头都不敢回。
院子里重新恢复宁静。
苏映雪站在原地,脸色却突然一白,踉跄一步扶住假山。刚才那几下看似轻松,实则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,此刻丹田刺痛,眼前发黑。
“还是...太勉强了。”她苦笑,慢慢滑坐在地。
芝士哒哒哒跑过来,用脑袋蹭她。饭团也从草丛里跳出来,蹲在她脚边,鼓着腮帮子发出“咕咕”的担忧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