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一中的上课铃是那种老式的电铃声,尖锐刺耳,能瞬间刺破晨间的慵懒。
苏映雪就是在这阵铃声里踏进高三(1)班教室的。
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改良旗袍,立领盘扣,裙摆到小腿,腰间系着同色丝绦,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,颊边垂下几缕碎发。赤脚穿着双白色绣花布鞋,鞋尖各绣一朵小小的莲花,走路时悄无声息。
“映雪!这边!”同桌林小雨拼命挥手。
苏映雪快步走过去,刚坐下,就听林小雨压低声音:“你听说了吗?咱们班要来转校生!”
“转校生?”苏映雪从书包里摸出早读课本,顺便掏出一小盒自制的芒果干,分给林小雨两块。
“嗯!听说超帅!”林小雨眼睛发亮,又突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,“但听说脾气很怪,之前学校有人惹到他,直接被打进医院了...”
话音未落,教室门被推开。
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来,身后跟着一个银灰色狼尾鲻鱼头的少年。
全班瞬间安静。
倒不是因为那少年有多帅——虽然确实帅得惊人——而是因为他的身高。他几乎顶到门框,身材修长挺拔,站在讲台前时,阴影能罩住半个讲台。一头银灰色短发在脑后留出一截狼尾,几缕碎发垂在额前,衬得肤色冷白。
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。
血色。
不是戴了美瞳,而是真正的、透着暗红光泽的血眸。此刻那双眼睛正懒洋洋地扫过教室,目光所及之处,学生们不自觉地低下头。
苏映雪抬眸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继续看课本。
“这位是新同学,寒澈。”李老师显然有些紧张,“从今天起,他就是我们班的一员了,希望大家——”
“老师,”寒澈突然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少年人少有的磁性,“我坐哪儿?”
李老师愣了愣,指着后排一个空位:“那里...”
寒澈没等他说完,径直走向苏映雪身后的座位。
经过苏映雪身边时,她闻到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雪松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很奇特,像是某种古老森林深处,经年积雪下埋着生锈的兵器。
她的睫毛颤了颤。
寒澈在她后方的空位坐下。他的桌子与苏映雪的椅子背几乎挨着,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坐下时带起的气流。
“好了,开始早读。”李老师松了口气。
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读书声。
苏映雪翻开语文书,心思却不在《滕王阁序》上。她能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,像实质的丝线,缠绕着她的后颈、肩线、发梢。
那目光并不下流,但极其专注,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的意味。
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——”她轻声念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。
突然,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,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。
字迹凌厉,力透纸背:「你的头发,沾了花瓣。」
苏映雪摸了摸发间,果然摸到一片极小的粉色花瓣——应该是早上在后院喂桃花(那只兰花螳螂)时沾上的。
她没回头,在纸条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:「谢谢。」
纸条递回去,很快又传回来:「什么花?」
「兰花螳螂身上的拟态花瓣。」
这次,纸条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回,只有三个字:「有意思。」
早读结束,林小雨立刻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映雪,他给你传纸条了?写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苏映雪将纸条收进笔袋,起身准备去接水。
刚站起,就撞上一堵“墙”。
准确说,是寒澈的胸膛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椅子后面,她转身时,额头正好抵到他胸口。
“抱歉。”苏映雪后退半步。
寒澈垂眸看她。从这个角度,他能看见她纤长的睫毛,挺翘的鼻尖,以及那对若隐若现的梨涡。她身上那股冷冽花香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愈发清晰,和他记忆里某种若有若无的气息重合。
“你叫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“苏映雪。”她答得很自然,绕过他就要走。
寒澈侧身,手臂撑在她课桌边缘,刚好拦住她的去路。这个姿势像是将她半圈在怀里,但并不触碰。
“我是寒澈。”他自报家门,血眸盯着她的眼睛,“以后多关照,同桌。”
他说“同桌”,而不是“前桌”。
苏映雪抬眼,琥珀色的眸子平静如水:“我不是你同桌。”
“现在是了。”寒澈勾了勾唇角,那笑容有些邪气,“我让老师调的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在陈述天气。周围同学都竖着耳朵听,有几个女生投来嫉妒的目光。
苏映雪也笑了,梨涡深陷:“寒澈同学,调座位要双方同意,而且...”她踮起脚尖,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不喜欢别人离我太近。”
说完,她微微弯腰,从他手臂下方滑了出去,动作轻巧得像一尾鱼。
寒澈的手臂还撑在桌上,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花香,血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。
有点意思。
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。
数学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,姓陈,戴一副黑框眼镜,人称“陈阎王”。此刻他正在讲台上讲解一道竞赛题,粉笔敲得黑板咚咚响。
“这道题去年全国联赛出过,难度很大,我看看有谁能解出来...”陈阎王目光扫过教室,最后落在苏映雪身上,“苏映雪,你上来试试。”
苏映雪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——仔细看,是莲花的花瓣结构图,她在推演《天衍心经》里某个阵法的小型化应用。
听到自己的名字,她愣了愣,起身走向讲台。
那是一道关于空间几何与函数结合的综合题,题干复杂,图形扭曲。苏映雪看了几秒,拿起粉笔。
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。她写字很快,但字迹清秀工整,步骤严谨,逻辑清晰。三分钟后,解题完成。
陈阎王扶了扶眼镜,眼中闪过惊讶:“解法很特别,但完全正确。你用的是...大学高数的知识点?”
“自学的。”苏映雪放下粉笔,粉笔灰在阳光下扬起细微的尘。
“不错,课后可以来我办公室,我这有几道类似的题目可以给你练练手。”陈阎王难得露出笑容。
就在这时,后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“老师,她第三步的换元有问题。”
全班齐刷刷回头。
寒澈靠着椅背,长腿伸到过道,手里转着一支笔:“她设t=sinθ+cosθ,但θ的范围是(0,π/2),这时候t的范围应该是(1,√2],可她直接当成(0,√2]了。虽然最后结果碰巧一样,但过程不严谨。”
教室里鸦雀无声。
苏映雪转过身,看向寒澈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落在他银灰色的发梢上,那双血眸在光线中泛着暗红光泽,像某种宝石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点点头,语气平静,“是我疏忽了。”
她这么干脆地认错,反倒让寒澈怔了怔。他以为她会争辩,或者至少会不服气。
苏映雪走回座位,经过寒澈身边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谢谢指正,寒澈同学。”
她坐下了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但寒澈盯着她的背影,血眸微眯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——那不是羞恼,不是尴尬,而是一种...饶有兴味的审视。
就像他审视她一样。
午休时间,苏映雪没去食堂,而是拎着饭盒去了天台。
这是她的秘密基地。天台上有个废弃的水箱,旁边有片水泥地,她在那儿摆了几盆多肉,还用废旧课桌搭了个简易茶台。
今天她带的午饭是自己做的:一份桂花糯米藕,一份清炒时蔬,还有一小碗银耳莲子汤。都是早上现做的,用保温盒装着,打开时还冒着热气。
她刚坐下,就听见天台门被推开。
是寒澈。
他手里也拎着个饭盒,看到苏映雪时挑了挑眉:“这儿有人?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苏映雪夹了块藕放进嘴里,腮帮子微微鼓起。
寒澈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,打开自己的饭盒——里面是精致的日式便当,三文鱼、天妇罗、玉子烧,摆盘漂亮得像艺术品。
“你做的?”苏映雪问。
“家里厨师做的。”寒澈夹了块三文鱼,目光却落在她的饭盒上,“你的呢?”
“自己做的。”
寒澈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伸出筷子,从她饭盒里夹走一块糯米藕。
苏映雪:“...”
“挺好吃的。”寒澈面不改色地吃完,又伸手去夹。
苏映雪用筷子挡住他:“不问自取是为贼。”
“那我用这个换。”寒澈把自己饭盒推过去,“随便夹。”
“不必。”苏映雪收回筷子,继续吃自己的。
寒澈也不强求,只是边吃边看她。阳光很好,她墨色的长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光泽,有几缕垂在颊边,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吃饭很专心,小口小口地,像只仓鼠。
“你早上用的那招,”他突然开口,“叫什么?”
苏映雪抬眼:“什么?”
“从手臂下面滑出去那招。”寒澈比划了一下,“不像普通的防身术。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苏映雪喝了口汤,“我爷爷教的,说叫‘泥鳅功’。”
寒澈差点被呛到。
“泥鳅功?”
“嗯,爷爷说,打不过就像泥鳅一样滑溜地跑。”苏映雪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琥珀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狡黠。
寒澈盯着她,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邪气的笑,而是真心的、带着点无奈的笑:“苏映雪,你挺能编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
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吃着饭,气氛居然不算尴尬。天台上风很大,吹得苏映雪的发丝乱舞,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按住头发。
“给。”寒澈递过来一根黑色发绳。
很普通的发绳,但苏映雪注意到,发绳上有个小小的银色骷髅头挂饰。
“不用,我有。”她从手腕上解下一根白色丝带,三两下将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。
寒澈收回发绳,没说什么。
吃完饭,苏映雪收拾好饭盒,起身准备离开。
“苏映雪。”寒澈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寒澈靠在栏杆上,银灰色碎发被风吹得凌乱,血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妖异:“你为什么转学来锦州?”
苏映雪歪了歪头:“我一直在这里。”
“不,你高二才转来锦州一中。”寒澈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之前的学籍记录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。你家住老街那栋古宅,两年前买下的,资金来源不明。你在后院种了一堆稀奇古怪的植物,还养了只金丝猴当宠物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靠近一步。
苏映雪没有后退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你调查我?”她问,声音依旧平静。
“好奇而已。”寒澈在离她半步处停下,这个距离能清楚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,“一个十六岁的女孩,独居,会功夫,懂高数,种稀有果蔬,还会做衣服...你不觉得,这太特别了吗?”
苏映雪笑了:“寒澈同学,你知道吗,你也很特别。”
“嗯?”
“银灰色头发是天生的,不是染的。血眸也不是戴美瞳,而是虹膜异色症的一种罕见亚型,叫‘血红瞳’,全球记录在案的不过十例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脖颈处,“你脖子上那道疤,是刀伤,三年前留下的,差半厘米就割到大动脉。你左手中指指腹有茧,是长期练某种乐器留下的,但茧的位置很奇怪,不像是钢琴或吉他...”
寒澈的眼神变了。
“最重要的是,”苏映雪凑近他,两人几乎鼻尖相抵,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雪松混铁锈的味道,“你体内有一股很特别的能量,阴寒,暴戾,不稳定。你晚上睡不好觉吧?经常做噩梦,梦里全是血。”
寒澈猛地后退一步,血眸中翻涌着震惊和...杀意。
“你是谁?”他声音冷得能结冰。
“苏映雪,你的前桌。”她提起饭盒,转身走向天台门,走到门口时回头,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,“还有,谢谢你的好奇,但我不喜欢被调查。下次再查,我会生气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天台上只剩寒澈一人。
他站在原地,许久,抬起左手,看着中指指腹的茧——那是长期练习一种叫“血刃”的暗器留下的痕迹,他以为没人能看出来。
还有他体内的“那个东西”...她怎么会知道?
寒澈走到栏杆边,看向教学楼。很快,他看见苏映雪的身影出现在三楼,她正和一个女生说笑,脸上是温软无害的笑容,和刚才那个一语道破他秘密的女孩判若两人。
“苏映雪...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舌尖抵着上颚,仿佛在品尝某种新奇的味道。
有趣。
太有趣了。
他掏出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:“帮我查一个人,锦州一中高三(1)班,苏映雪。我要她所有的资料,从出生到现在,一点细节都不能漏。”
挂断电话,他又看了一眼苏映雪离开的方向。
阳光刺眼。
但他血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
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。
苏映雪换了运动服——依旧是白色的,短袖T恤加运动长裤,脚上是普通的帆布鞋。但即便是最普通的运动服,穿在她身上也格外好看,引得不少男生偷偷看她。
今天的内容是八百米测试。
苏映雪站在起跑线上,活动着手腕脚踝。她其实完全可以轻松跑进两分半以内,但那样太惹眼了,所以她决定保持在三分半左右,中等偏上就好。
哨声响起。
她保持匀速,跑在队伍中间。风吹起她的马尾,发梢在阳光下划出墨色的弧线。
寒澈跑在她旁边。
他显然也保留了实力,步伐平稳,呼吸均匀,银灰色的头发在跑动中微微飘动。
“你早上...”跑到第二圈时,寒澈突然开口,“摊子上那三个混混,是你解决的吧?”
苏映雪没看他:“什么混混?”
“老街那边,收保护费的。”寒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有人拍了视频,虽然模糊,但我认得出是你。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苏映雪加快速度,想甩开他。
但寒澈轻松跟上:“你用的是什么功夫?太极?咏春?还是...”
“广播体操。”苏映雪打断他,“体育老师教的,你要学吗?”
寒澈低笑一声,突然加速,超过她半个身位,然后侧头看她:“苏映雪,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?”
苏映雪没回答,只是继续跑。
最后一百米,寒澈突然全力冲刺,像一支离弦的箭,瞬间将所有人甩在身后。他冲过终点时,体育老师按下秒表:2分15秒。
校纪录破了。
全班哗然。
苏映雪跑过终点,三分三十二秒,中等偏上,刚刚好。
她弯腰喘气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寒澈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。
“谢谢。”苏映雪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。
“你故意的。”寒澈说,血眸盯着她,“你的呼吸节奏,步伐频率,都控制得太好了。这不是普通高中生能有的水平。”
苏映雪擦擦汗,抬头看他:“寒澈同学,你这是在夸我吗?”
“我在陈述事实。”
“那我也陈述一个事实。”苏映雪靠近他,声音很轻,“你刚才冲刺时,左腿有0.3秒的不协调,是旧伤吧?膝盖受过伤,阴雨天会疼。”
寒澈瞳孔骤缩。
“还有,”苏映雪继续说,目光落在他手腕上,“你戴的手表是特制的,能监测心率、血压,甚至肾上腺素水平。你有某种...需要时刻监控身体状况的疾病,对吗?”
她说完,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更衣室。
寒澈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许久,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
黑色的特制手表,表面看起来是普通运动表,但内里集成了最先进的生物监测系统。这是家族为他定制的,因为他体内的“那个东西”随时可能失控。
她连这个都看出来了?
寒澈抬起头,血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
震惊,警惕,好奇,还有...一种莫名的兴奋。
像是猎人发现了值得追逐的猎物。
又像是,孤独的人,终于找到了同类。
放学时,下起了雨。
苏映雪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等雨小些。林小雨被父母接走了,其他同学也陆续离开,很快只剩她一人。
“一起走?”寒澈从后面走来,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。
“不用,我等人。”苏映雪说。
“等谁?”
“等我家的...”她顿了顿,“等我朋友。”
话音刚落,街角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。
是芝士。
那匹袖珍小矮马,身上披了件小小的蓑衣,嘴里叼着一把油纸伞,哒哒哒地跑过来,停在苏映雪面前,用脑袋蹭她的手。
苏映雪接过伞,摸摸芝士的头:“乖。”
然后她撑开伞,对寒澈挥挥手:“明天见。”
她走入雨中,白色的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。芝士跟在她身边,时不时甩甩头,抖落鬃毛上的水珠。
寒澈站在原地,撑着伞,看着她消失在老街方向。
许久,他掏出手机,刚才的通话已经接通很久了。
“查到了吗?”他问。
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声音:“少爷,只查到部分。苏映雪,十六岁,两年前出现在锦州,买下老街古宅,资金来自一个海外匿名账户。学籍记录只有最近两年,之前的都是空白。但有一点很奇怪...”
“说。”
“她的DNA数据,和三年前一起失踪案的受害者...有99.7%的相似度。”
寒澈握紧伞柄:“什么失踪案?”
“锦州苏家,您应该听说过。三年前,苏家一夜之间被灭门,全家十三口,无一幸免。但法医后来核对尸体时发现,少了两个人:苏家的小孙女,和她当时的古琴老师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