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
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时，我听见了水声，哗啦啦的，像无数颗珠子滚进玉盘。沈清辞勒住马，回头看我，眼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亮。

“陛下，前面就是臣的家乡了。”他指着不远处的镇子，青瓦白墙被绿树围着，一条小河穿镇而过，像条亮晶晶的带子。

我骑着小白马凑过去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桂花香，不是宫里熏香的味道，是从路边的树桠里飘出来的，混着水汽，清清爽爽的。

（二）

镇子口站着不少人，老的少的，手里都捧着东西，有装着果子的竹篮，有裹着布的糕点。看见我们，都齐刷刷地跪下，嘴里喊着“陛下万岁”。

我有点慌，拉了拉沈清辞的袖子：“这……这是干嘛？不用跪的。”

他翻身下马，扶起最前面的老太太，那老太太头发花白，手里攥着块桂花糕，看见沈清辞就抹眼泪：“清辞啊，可算回来了。”

“这是臣的母亲。”沈清辞把老太太引到我面前，“娘，这是陛下。”

老太太赶紧要跪，我赶紧跳下马扶住她：“大娘快起来，别客气。”她手里的桂花糕蹭到我袖子上，留下点甜香。

（三）

沈清辞家是座小院子，门口种着棵大桂花树，虽然没开花，枝叶却茂得很。院子里摆着张石桌，上面已经放好了碗筷，还有个白瓷碗，里面盛着白白嫩嫩的东西，上面撒着金黄色的碎末。

“陛下快尝尝，”沈母把我拉到石桌前，笑得眼角堆起皱纹，“这是刚做的豆花，加了今年新酿的桂花蜜。”

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，豆花滑溜溜地进了嘴，甜丝丝的，带着点桂花的清苦，一点都不腻。“好吃！”我眼睛一亮，又舀了一大勺，“比我想象的还好吃！”

沈清辞坐在对面，看着我吃，自己没动，嘴角却一直翘着。

（四）

下午逛镇子时，沈清辞跟在我旁边，像个向导。路边的小贩见了他，都热热闹闹地打招呼，有人塞给他一把梅子，有人递过块米糕。

“沈大人小时候可调皮了，”卖豆花的老汉笑着说，“总偷我家的桂花蜜，被他娘追着打。”

沈清辞的耳根有点红，拍了拍老汉的摊子：“王伯，别瞎说。”

我笑得直不起腰，指着他：“没想到你还偷东西啊。”

他挠挠头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塞给我：“刚买的桂花酥，堵住你的嘴。”

（五）

镇子的小河边有座石桥，栏杆上刻着小鱼，被人摸得光溜溜的。我趴在栏杆上看水里的鱼，红的白的，游得欢实。

“小时候臣总在这儿钓鱼，”沈清辞站在我旁边，声音轻轻的，“钓上来的鱼给娘做汤，她说补身子。”

我转头看他，阳光落在他侧脸，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。“那你现在还钓吗？”

“没时间了。”他笑了笑，“不过陛下要是想钓，臣这就去拿鱼竿。”

“好啊！”我眼睛一亮，“钓上来的鱼晚上炖汤喝，加辣椒！”

（六）

钓鱼的结果是一条没钓上来，还把鞋弄湿了。沈清辞无奈，只能背着我往家走，他的后背不算宽，却挺结实，我趴在上面，能闻见他衣服上的皂角香混着桂花香。

“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背过别人？”我戳了戳他的肩膀。

“背过邻家的小妹，”他脚步顿了顿，“她比陛下轻多了。”

“你说我胖？”我伸手揪他的头发，“信不信我让你今晚没得吃豆花？”

他低低地笑起来，震动从后背传过来，像揣了个小暖炉。

（七）

晚上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，有清蒸鱼，有炒青菜，还有碗桂花羹，甜得恰到好处。我吃得肚子溜圆，瘫在椅子上不想动。

沈清辞和他娘收拾碗筷时，我听见沈母小声问：“清辞，你对陛下……”

后面的话我没听清，只听见沈清辞说：“娘，陛下是君。”声音有点闷。

我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，扒着门框看，沈清辞正低头洗碗，水珠从他指尖滴下来，落在盆里，溅起小小的水花。

（八）

睡前沈清辞送来本画本，是当地小孩画的镇子风景，歪歪扭扭的，却挺有意思。他放在桌上就要走，被我叫住了。

“那个……”我指着画本上的桂花树，“明天能带我去采桂花蜜吗？我想带回宫里，让太后也尝尝。”

他回头看我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他眼里，亮晶晶的。“好。”

（九）

采桂花蜜的地方在山脚下，有片桂花林，虽然没开花，却有不少蜂箱。养蜂人是个老爷爷，戴着草帽，手里拿着个摇蜜的罐子，转起来嗡嗡响。

“这蜜得等花开了才能采，”老爷爷笑着说，“现在罐子里的是去年的，陛下不嫌弃就拿点。”

我看着罐子里金黄色的蜜，黏糊糊的，像琥珀。“不嫌弃，不嫌弃。”

沈清辞接过罐子，小心翼翼地放进包袱里，动作比拿奏折还认真。

（十）

从桂花林回来时，路过片草莓地，绿油油的叶子底下藏着红通通的果子，看着就甜。我蹲下来摘了颗，刚要往嘴里放，就被沈清辞拦住了。

“还没洗呢。”他从怀里掏出手帕，把草莓擦了擦，才递给我，“山里的果子，当心有虫子。”

我咬了一口，酸甜的汁水溅在舌尖，比宫里的草莓干好吃多了。“你也吃。”我摘了颗最大的，塞到他嘴里。

他愣了一下，慢慢嚼着，脸颊有点红，像熟透的草莓。

（十一）

下午镇上来了个戏班子，在河边搭了台子，唱的是当地的小调，咿咿呀呀的，挺好听。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前排，沈清辞站在我后面，挡着点太阳。

唱到高兴处，有小孩往台上扔果子，有个苹果正好砸在我头上，不疼，却吓了我一跳。

“谁这么不长眼！”沈清辞赶紧扶住我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扔苹果的小孩吓得直哭，我赶紧摆手：“没事没事，小孩子玩呢。”还从包里掏出块糖给他，“下次看准点扔。”

小孩拿着糖，傻乎乎地笑了，沈清辞无奈地看了我一眼，眼里却没真生气。

（十二）

晚上沈母做了草莓酱，抹在米糕上吃，酸甜可口。我吃得正香，沈清辞突然说：“陛下，明天该启程回宫了，宫里还有不少事等着处理。”

我嘴里的米糕差点掉下来：“这么快？我还没吃够豆花呢。”

“等下次，臣再带陛下过来。”他看着我，“或者，臣让家里人把桂花蜜和豆花的做法送到宫里，让御厨学着做。”

我心里有点空落落的，却还是点头：“好吧。”

（十三）

临走前，镇上的人又来送行了，竹篮里装满了点心和果子，还有个小姑娘，把自己编的桂花手环戴在我手上，香香的。

“陛下要再来啊。”沈母拉着我的手，眼圈红红的，“清辞在宫里，麻烦陛下多照顾。”

“大娘放心，”我拍了拍她的手，“他照顾我还差不多。”

沈清辞在旁边咳嗽了一声，耳根又红了。

（十四）

马车驶出镇子时，我扒着窗户看，沈清辞家的小院子越来越远，门口的桂花树变成了个小绿点。

“在看什么？”沈清辞钻进马车，手里拿着个油纸包，“刚买的桂花糕，还热着。”

我接过糕，咬了一口，还是那个味道，却有点舍不得咽。“沈清辞，”我说，“明年桂花开花的时候，我们再来吧。”

他看着我，眼里像落了星星：“好。”

（十五）

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，我靠在窗边，手里攥着小姑娘送的桂花手环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味。包里的桂花蜜罐子硌着腿，暖暖的。

想起刚穿过来的时候，总觉得这皇宫冷冰冰的，当皇帝一点都不好。可现在，尝过了沈清辞家乡的豆花，看过了这一路的风景，好像……这里也没那么难熬了。

我打了个哈欠，把脑袋靠在沈清辞的肩膀上，他的肩膀有点硬，却挺舒服的。

“困了就睡会儿，”他的声音轻轻的，“到了驿站叫你。”

我点点头，眼皮越来越沉，梦里好像又闻到了桂花豆花的香味，甜丝丝的。

第五十一章《沈清辞的家乡与第一口桂花豆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