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一）

御膳房的羊肉汤端上来时，我正对着铜镜比划边关的行装。灰扑扑的棉袄，看着就不暖和，还没我那件水绿色的常服好看。

“陛下，这汤加了双倍辣椒。”老张头站在旁边，手里还拿着个胡椒罐，“不够辣再添点？”

我舀了一勺，刚碰到嘴唇就被辣得直吐舌头，眼泪都出来了。“老张头你想辣死朕啊！”

他嘿嘿笑：“沈大人说，边关的羊肉比这辣十倍，先练练，省得到时候丢人。”

我瞪了他一眼，却还是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口——为了烤羊肉，拼了！

（二）

沈清辞进来时，正撞见我对着辣椒打喷嚏。他手里拿着份名单，见我这模样，嘴角忍不住抽了抽。

“陛下这是……提前适应边关风味？”

“要你管，”我擦了擦鼻子，“名单弄好了？带多少人去？”

“五十个侍卫够了，”他把名单递给我，“再带两个御厨，免得陛下吃不惯当地的饭。”

我眼睛一亮：“这个好！让柳氏也去，她做的羊肉干好吃，路上能当零食。”

他点头：“臣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
（三）

去慈宁宫辞行时，太后正给我缝棉袄里的棉花。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，比丫儿绣的帕子还丑。

“你啊，从小就怕冷，”她戳了戳棉袄，“多塞点棉花，冻着了没人给你暖被窝。”

我心里有点酸，凑过去看她的手，指头上扎了个小血点。“别缝了，让宫女弄吧。”

“不行，”她头也不抬，“这是亲娘缝的，暖和。”

我没再说话，偷偷把袖袋里的糖糕往她手边推了推——知道她不爱吃甜的，却还是想让她尝尝。

（四）

出发前一天，便民铺的掌柜来了，送了十个大琉璃罐。

“陛下，这里面装的都是新做的糖画，路上吃。”他笑得憨厚，“还有这个，给边军的，是用新法子做的牛肉干，顶饿。”

我掀开罐子看，糖画龙亮晶晶的，牛肉干油光锃亮的，闻着就香。“替朕谢过大家。”

掌柜搓着手：“百姓们都说，陛下是第一个想着给边军送糖画的皇帝，都想跟着来呢。”

我心里暖烘烘的，塞给他一块芝麻酥：“回去吧，等朕从边关带好吃的回来。”

（五）

马车摇摇晃晃地出了城门，我扒着窗户看外面的风景。路边的树叶子都掉光了，光秃秃的，没有宫里的好看。

“陛下，尝尝这个。”沈清辞递过来个油纸包，里面是刚出炉的烤栗子，热乎乎的。

我抓了一把，剥着吃：“还有多久到边关？”

“快则五天，慢则七天。”他也拿起一颗，“路不好走，陛下要是累了就睡会儿。”

我摇摇头，把栗子壳扔出窗外：“睡不着，想快点吃烤羊肉。”

他无奈地笑了，眼底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些。

（六）

第三天晚上，我们住在驿站。炕烧得热乎乎的，却没有宫里的床软。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听见沈清辞在隔壁咳嗽。

“小禄子，”我披上衣服，“去看看沈大人怎么了。”

小禄子很快回来，手里拿着包药：“沈大人说受了点风寒，不碍事，让陛下别惦记。”

我捏着药包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他白天帮我挡风雪，晚上还得熬夜看公文，不生病才怪。

“把这个送去，”我从包里摸出块姜糖，“让他含着，能舒服点。”

（七）

第五天中午，终于看到了边关的城墙。灰扑扑的，上面还留着箭痕，看着比金銮殿结实多了。

守关的将军叫赵虎，五大三粗的，见了我却红了眼眶：“陛下怎么真的来了？这地方苦……”

“再苦能有朕吃的辣椒苦？”我拍了拍他的胳膊，硬得像石头，“羊肉准备好了吗？”
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：“备好了！就等陛下尝！”

（八）

烤羊肉端上来时，我差点流口水。滋滋冒油的肉串，撒着红色的辣椒粉和褐色的孜然，香得能把魂勾走。

我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却舍不得松嘴。羊肉外焦里嫩，孜然的香味钻进鼻子，比御膳房的好吃一百倍！

“怎么样？”沈清辞看着我，眼里带着笑意。

“好吃！”我含糊不清地说，又抓了两串，“比你说的还好吃！”

他没说话，只是把面前的茶水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（九）

吃完饭，赵虎带我们去看边军的营房。土坯房，里面冷冰冰的，士兵们盖的被子薄得像纸。

“冬天就靠这个？”我摸着被子，心里有点堵。

“习惯了，”赵虎挠挠头，“只要能打胜仗，冻点不算啥。”

我没说话，转身对沈清辞说：“让带来的棉衣赶紧分了，再把羊毛都给他们，做成坎肩，贴身穿着暖和。”

他点头：“臣这就去办。”

（十）

晚上住的营房漏风，我裹着太后缝的棉袄，还是觉得冷。沈清辞把他的披风盖在我身上，带着点淡淡的墨香。

“你不冷？”我看着他只穿了件单衣。

“臣火力壮。”他坐在灯下看公文，笔尖沙沙响。

我盯着他的手，指关节冻得通红，还有几个冻疮，看着有点吓人。

“过来，”我招手，从包里摸出冻疮膏——临走时太后硬塞给我的，“涂这个，管用。”

他愣了一下，还是走了过来，乖乖伸出手。药膏凉凉的，他瑟缩了一下，却没躲开。

（十一）

第二天，我跟着士兵们去巡逻。风跟刀子似的，刮在脸上生疼。他们却走得笔直，脚踩在雪地里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。

“陛下回去吧，”赵虎劝我，“前面有狼。”

“朕不怕，”我把棉袄裹得更紧，“你们能走，朕就能走。”

沈清辞在旁边扶着我，小声说：“不行就说一声，别硬撑。”

我瞪他：“谁硬撑了？朕还能再走二里地！”

（十二）

巡逻回来，我的脚冻得像块冰。丫儿给我用热水泡脚，疼得我直咧嘴。

“陛下这是何苦，”她眼圈红红的，“在宫里待着多好。”

“不好，”我看着窗外的雪山，“在宫里哪知道他们这么苦。”

沈清辞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双棉鞋，针脚歪歪扭扭的，跟太后缝的棉袄有一拼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赵将军的婆娘连夜做的，”他把鞋递给我，“说比靴子暖和。”

我穿上试试，果然舒服，暖乎乎的，直热到心里。

（十三）

在边关待了五天，每天都吃烤羊肉，却没腻。沈清辞说我再吃下去，就要变成小肥猪了。

“变成小肥猪也比你冻成冰棍强，”我指着他脸上的冻疮，“你看你，都快成红屁股猴了。”

他无奈地摇摇头，却把刚烤好的肉串先递给我。

离别的时候，士兵们都来送。有的手里拿着晒干的野果，有的捧着自己编的草筐，塞得我怀里满满当当的。

（十四）

马车往回走时，我扒着窗户看他们站在雪地里，像一排排松树。赵虎举着我送他的琉璃罐，里面插着根糖画龙，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
“沈清辞，”我说，“明年冬天，咱们还来。”

“好。”他应着，从袖袋里摸出个东西，是用红绳串着的狼牙，“赵将军给的，说能辟邪。”

我接过来，挂在脖子上，冰冰凉凉的，却觉得很安心。

（十五）

路上，柳氏做了羊肉汤，加了点孜然，香得很。我舀了一碗给沈清辞，他咳嗽好多了，却还是喝得很慢。

“回去让御膳房学做这个，”我说，“以后在宫里也能喝到。”

他点头：“臣记下了。”

我看着他喝汤的样子，突然觉得，这趟边关没白来。虽然冷，虽然累，却比在宫里吃十顿米其林还值。

（十六）

快到京城时，小禄子掀开车帘，喊了声：“陛下快看！”

城外的官道上，站着好多人，有便民铺的掌柜，有糖画老汉，还有好多百姓，手里都举着东西。

“他们来接咱们了！”我高兴地跳下车，冻得打了个哆嗦，却还是跑过去。

糖画老汉塞给我个糖画凤凰，比龙还威风。“陛下，这是给您的，沾了孜然粉，尝尝？”

我咬了一口，甜丝丝的，还带着点孜然香，好吃得眯起了眼睛。

（十七）

回到宫里，第一件事就是去见太后。她正在给我缝的棉袄上绣花纹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只挣扎的蜈蚣。

“回来了？”她抬头，眼里的红血丝比我的还多，“冻着没？”

“没有，”我把狼牙吊坠给她看，“赵将军送的，说能辟邪。”

她摸了摸吊坠，没说话，转身去端了碗姜汤，逼着我喝下去。辣得我直吐舌头，她却笑得像个孩子。

（十八）

晚上躺在自己的床上，软乎乎的，比边关的炕舒服一百倍。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总想起雪地里的士兵，想起他们冻红的脸，想起那串带着孜然香的烤羊肉。

沈清辞送的狼牙吊坠硌在脖子上，我摸了摸，冰冰凉凉的。

明天……明天要让御膳房做孜然烤羊肉，还要看看那些棉衣的账册，不能再让贪官克扣了。

想着想着，眼皮开始打架，梦里好像又闻到了孜然香，还有沈清辞身上淡淡的墨香。

第四十五章《边关的孜然香与意外的冻疮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