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膳房送来的杨梅汤,装在白瓷碗里,上面浮着几粒去了核的果肉,红得像玛瑙。我舀了一勺,甜丝丝的酸味儿在舌尖散开,刚想说“不错”,就瞥见碗边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污渍。
“这谁洗的碗?”我把勺子往桌上一放,“跟没洗似的,膈应人。”
小禄子赶紧凑过来看,吓得脸都白了:“奴才这就去让他们重换!”
“算了,”我摆摆手,心里有点烦躁,“换了也是那样,没沈清辞在,连个碗都洗不明白。”
这话刚说完,就听见门口传来轻咳声。回头一看,太后正站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本采买账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。赶紧端起杨梅汤,假装喝得津津有味:“其实……也没那么脏,挺甜的。”
太后走到桌边,拿起那本账册:“沈清辞在的时候,你怎么不说他把奏折堆得像座山?现在人走了,倒想起他的好了。”
我被噎得说不出话,只能低头猛喝杨梅汤,酸得牙都快掉了。
“你啊,”太后翻开账册,“就是被惯坏了。以前有先帝护着,现在有沈清辞帮着,自己什么都不想学,真以为当皇帝是坐着吃点心就能当的?”
她的手指在“御膳房采买糖霜十斤”那行字上停住:“你看看这个,上个月刚买了二十斤,这个月又买十斤,宫里的糖霜是被老鼠叼走了还是怎么着?”
我挠挠头,想起这阵子零食殿做了不少需要糖霜的点心,什么糖霜山药、糖霜核桃,还有柳氏新研发的糖霜小饼干……好像是用得快了点。
“做点心用了,”我小声说,“柳氏说,加点糖霜好吃。”
“好吃就能不管不顾地用?”太后瞪我一眼,“你知道十斤糖霜能换多少斤米吗?够普通百姓吃半个月的。”
这话像块小石子,砸得我心里闷闷的。以前总觉得宫里的东西用不完,从没多想过这些。
“我知道了,”我把账册往她面前推了推,“以后少买点糖霜,多买点米。”
太后这才缓和了点脸色,指着账册上的另一行:“还有这个,买了五十支新毛笔,你上个月不是刚说宫里的笔够用吗?怎么又买?”
我看着那行字,突然想起前几天跟丫儿玩算算术,用毛笔在纸上乱画,弄坏了好几支。当时觉得没什么,现在被太后指着鼻子说,脸上有点发烫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买了这么多,”我小声说,“可能是采买的人弄错了。”
“弄错?”太后合上账册,“是你自己不上心。沈清辞在的时候,这些事用得着你操心吗?他走了,你才知道难了吧?”
这话虽然不好听,可我没法反驳。确实,以前这些采买的杂事,都是沈清辞盯着,我从来没管过。
“哀家不是要凶你,”太后的语气软了点,“是想让你明白,当皇帝不能总想着靠别人。沈清辞再好,也不能替你当一辈子皇帝。”
我点点头,拿起那碗没喝完的杨梅汤,忽然觉得没那么甜了,反而有点涩。
正说着,丫儿抱着她的小算盘跑进来,辫子上的小黄花歪歪扭扭的。“陛下!陛下!我学会算十以上的加法了!”她举起算盘,上面的算珠拨得乱七八糟,“你看,7加8等于15,像7颗梅子加8颗梅子!”
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,我心里的烦躁散了不少。接过算盘,帮她把算珠归位:“不错,比我强。”
丫儿得意地仰起脸:“娘说,多练习就会了。陛下,你也多练练,等沈大人回来,给他个惊喜。”
我被逗笑了,捏了捏她的脸蛋:“好,给你沈大人一个大惊喜。”
太后看着我们,嘴角也带了点笑意:“这丫头倒是比你懂事。来,丫儿,帮哀家看看,这账上的数字对不对。”
丫儿凑过去,小手指着账册上的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,虽然大多时候都在瞎蒙,却看得格外认真。
中午留太后在御膳房吃饭,让柳氏做了她爱吃的清蒸鱼和素炒青菜。太后吃饭的时候,没再提账册的事,反而跟柳氏打听丫儿的功课,说她手巧,让柳氏多教她几样手艺。
“女孩子家,不管会不会读书,总得有门吃饭的本事,”太后给丫儿夹了块鱼肉,“就像你娘会做点心,走到哪儿都饿不着。”
我听着这话,忽然觉得有点耳熟。穿越前我妈也总说,女孩子要独立,不能总想着靠别人。当时觉得她唠叨,现在才明白,不管是哪个时代的长辈,心思都差不多。
吃完饭,太后要回慈宁宫,临走前把那本账册留给了我:“下午把这个核对完,晚上哀家来检查。”
我看着那厚厚的账册,头都大了,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下来:“知道了。”
太后走后,我把自己关在御书房,对着账册上的数字发呆。丫儿在旁边用她的小算盘瞎拨,算珠声噼里啪啦的,倒也不算太冷清。
算到一半,实在算不下去了,就跑到零食殿,让柳氏做了点糖霜小饼干。刚吃了两块,就想起太后说的“十斤糖霜能换多少米”,赶紧把饼干推远了点。
“陛下怎么不吃了?”柳氏奇怪地问。
“太甜了,”我找了个借口,“吃多了腻。”
柳氏笑着说:“那民妇给您做点咸口的,芝麻烧饼怎么样?刚出炉的,香得很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她和面、撒芝麻,动作麻利又熟练。忽然觉得,不管是做点心还是当皇帝,都得有自己的本事,不能总想着靠别人。
芝麻烧饼刚出炉,就听见小禄子喊:“陛下!沈大人从江南派人送东西来了!”
我眼睛一亮,赶紧跑出去看。侍卫抬着几个大箱子,打开一看,里面除了江南的特产,还有沈清辞写的信。
信里说,他查到石料虚报是因为当地官员和商人勾结,已经把证据收好了,还说买了些江南的好茶叶,让我和太后尝尝。最后特别提到,让柳氏看看箱子里的新模具,说是做点心能用得上。
“这家伙,还算有点良心,”我笑着把信揣进怀里,“没忘了给零食殿带东西。”
柳氏打开那个装模具的箱子,里面是些刻着莲花、牡丹图案的木模,精致得很。“这模具做出来的糕点,肯定好看,”她眼睛发亮,“谢谢沈大人了。”
我拿起个莲花模具,木头的纹路很光滑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忽然想起太后的话,觉得沈清辞再好,也不能什么都指望他。
“小禄子,”我把模具放下,“去把那本账册拿来,朕今天非要把它算完不可。”
小禄子愣了一下,赶紧应声跑去拿账册。丫儿在旁边拍手:“陛下加油!算完了我给你绣个小荷包!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手里的模具,忽然觉得,没有沈清辞的日子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至少,我学会了看账,还知道了十斤糖霜能换多少斤米。虽然进步慢了点,但总比什么都不会强。
至于沈清辞……等他回来,我得让他看看,我可不是只会吃点心的皇帝了。
我拿起算盘,学着太后教的样子,慢慢拨弄起来。窗外的阳光正好,照在算珠上,亮晶晶的。空气里飘着芝麻烧饼的香味,还有丫儿时不时的算珠声,一切都透着股踏实的味道。
这感觉,好像比光吃点心要舒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