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走的第三天,我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,把他留下的卷宗翻得乱七八糟。小禄子在旁边数着地上的纸团,数到第二十七个时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陛下,要不……让柳氏送点新做的芒果干来?”
我把手里的卷宗扔出去,正好砸在他脚边:“不吃!没胃口。”
话是这么说,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以前沈清辞在的时候,总能在我烦躁的时候,从袖袋里摸出块糖或者点心,现在他走了,连空气都透着股没味道的干巴。
正闹着,太后宫里的春桃来了,手里捧着个锦盒。“陛下,太后娘娘说,这是给您的解闷玩意儿。”
打开锦盒,里面是副算盘,紫檀木的框子,算珠油光锃亮,比沈清辞那个旧算盘好看多了。“太后让我学算账?”我皱起眉,“她是觉得我还不够烦吗?”
春桃笑着说:“太后娘娘说,沈大人走前特意嘱咐,让陛下没事多练练算盘,说……说练熟了,以后查账就不用总麻烦别人了。”
我拿起算盘,冰凉的木头触感从指尖传来。这沈清辞,走了都不安生,还惦记着让我学这破玩意儿。
“回去告诉太后,我知道了,”我把算盘往桌上一放,“对了,御膳房今天做什么好吃的?”
春桃说了几样菜名,都是些清淡的,听得我更没胃口了。“让柳氏做个麻辣小龙虾,要最辣的那种!”我挥挥手。
春桃脸都白了:“陛下,太后娘娘说您最近上火,不让吃辣的……”
“我是皇帝还是她是皇帝?”我瞪起眼,话刚说完就蔫了,“算了算了,让柳氏做个番茄炖牛腩吧,稍微放点点辣椒。”
春桃这才松了口气,赶紧应声退下。小禄子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卷宗:“陛下,沈大人说这河道图很重要,您要不要再看看?”
我瞥了一眼那画得跟蜘蛛网似的河道图,头更晕了。以前沈清辞会指着图给我讲,哪条河像根面条,哪道堤像块饼干,现在没人讲了,只剩一堆冷冰冰的线条。
“看不懂,”我往软榻上一躺,“让宰相过来,我把这活儿推给他。”
小禄子刚要应声,就见丫儿抱着个小布包跑进来,辫子上还别着朵刚摘的小黄花。“陛下!陛下!”她把布包往桌上一倒,滚出来几个歪歪扭扭的木牌,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,“你看,我照着沈大人的样子,做了算珠牌,我们玩算算术好不好?”
我看着那些木牌,有圆的有方的,最大的那个上面写着“100”,边缘还被啃了个缺口,不知道是不是她咬的。
“谁要跟你玩这个,”我别过脸,心里却有点软,“去找宫女姐姐玩跳房子。”
丫儿却不依,拿起两个木牌:“娘说,玩这个能变聪明。你看,3加5等于8,就像……就像3块甜米饼加5块甜米饼,等于8块!”
这比喻倒是挺符合我的胃口。我坐起来,拿起木牌:“那5加7呢?”
丫儿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,突然拍手:“等于12!像5颗糖葫芦加7颗糖葫芦!”
我忍不住笑了,这丫头倒是比沈清辞会教。拿起木牌跟她玩了会儿,居然没那么烦躁了。
柳氏送来番茄炖牛腩时,我正和丫儿算到“20减15”。牛腩炖得烂烂的,番茄的酸甜渗进肉里,汤汁泡着米饭,香得人想把舌头吞下去。
“还是柳氏做的好吃,”我往嘴里扒着饭,“比御膳房那些只会做规矩菜的强多了。”
柳氏笑着给丫儿夹了块肉:“民妇听沈大人说,江南有种酸汤鱼,用番茄和辣椒煮的,陛下肯定爱吃。等他回来,让他给您带方子。”
我夹菜的手顿了顿。又是沈清辞。这家伙,走了都能在饭桌上刷存在感。
吃完饭,丫儿抱着她的木牌回去了,我拿着太后给的新算盘,坐在窗边瞎拨。算珠碰撞的声音“噼里啪啦”,像在模仿沈清辞以前算账的样子,可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味。
正拨着,小禄子跑进来,手里拿着封信:“陛下!江南来的信,是沈大人寄的!”
我一把抢过信,信封上的字迹清秀有力,是沈清辞的手笔。拆开信纸,上面写着他已经到了江南,查看了河堤的石料,确实有虚报的情况,还说当地的杨梅熟了,让驿卒带了一筐回来。
“杨梅呢?”我抬头问小禄子。
小禄子指了指门外:“侍卫刚搬进来,在院子里搁着呢。”
我跑到院子里,看着那筐红得发紫的杨梅,颗颗饱满,上面还挂着水珠,看着就酸甜多汁。拿起一颗塞进嘴里,果肉的酸混着汁水的甜,瞬间把嘴里的寡淡冲得一干二净。
“还是沈清辞懂我,”我边吃边笑,吃了没几颗,就觉得牙有点酸,“让御膳房把剩下的做成杨梅汤,放多点糖。”
小禄子应着,刚要让人搬杨梅,就见太后披着斗篷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本账册。“听说你收到沈清辞的信了?”她走到我身边,“他说石料的事怎么处理了?”
我把信递给她,嘴里还嚼着杨梅:“他说先不惊动当地官,自己悄悄查,说……说要抓个现行。”
太后看完信,点点头:“这孩子做事稳妥。不像你,一遇到事就想扔给别人。”她指着筐里的杨梅,“又吃这么多酸的?回头牙疼别找哀家。”
我吐了吐舌头,拿起颗杨梅递到她嘴边:“尝尝,可甜了。”
太后皱着眉张嘴咬了点,酸得她眯起眼:“什么甜的,酸死人了。”嘴上这么说,却没再拦着我吃。
她拿起那本账册:“来,接着学查采买账。沈清辞在江南能查石料,你在京城也得学会查宫里的采买,别让人把你当傻子糊弄。”
我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字,又看了看筐里的杨梅,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了。反正沈清辞也快回来了,等他回来,这些麻烦事还是可以扔给他。
这么一想,顿时轻松不少。拿起算盘,跟着太后拨弄起来,算珠的声音混着杨梅的酸甜味,好像也没那么刺耳了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拨着拨着,总会想起沈清辞低头算账的样子,他的睫毛很长,阳光照在上面,会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想什么呢?”太后用胳膊肘碰了我一下,“算错了都不知道。”
我赶紧收回心思,重新拨起算盘。心里却在嘀咕:沈清辞这家伙,最好快点回来,不然他留下的那些卷宗,真要被我揉成纸团当球踢了。
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算盘上,把算珠照得亮晶晶的。空气里飘着杨梅的清香,还有太后身上淡淡的檀香。
没有沈清辞的日子,好像是有点怪,但也不是不能过。就是……嘴里的杨梅,好像没以前他递过来的那块甜。
我偷偷拿起颗最大的杨梅,用帕子包好,放进袖袋里。等沈清辞回来,让他尝尝,看他会不会说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