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宁宫的暖阁里，炕桌被账本堆得满满当当。我趴在桌上，手指点着“江南河堤用银三百二十两”的字样，眼皮子直打架。

“又犯困？”太后拿起茶杯，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，“昨儿让你早睡，偏要在零食殿折腾到半夜，说什么试做新的芒果干。”

我打了个哈欠，把脸埋进账本堆里：“那芒果干可好吃了，酸溜溜的，提神。早知道今天要算这些数字，就多带几包来了。”

沈清辞坐在对面，正用算盘核对账目，算珠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，像在敲我的脑袋。“陛下，这不是玩闹的时候，”他拨下一颗算珠，“这三百二十两里，石料钱占了七成，工钱只占三成，这里面怕是有猫腻。”

“猫腻？”我猛地抬头，“有人敢贪钱？”

太后放下茶杯，拿起那本账册：“贪没贪不好说，但肯定有虚报。你看这石料的价格，比京城贵了两成，哪有远途运来反而更贵的道理？”

她的手指在“石料”二字上敲了敲，指甲修剪得整齐，带着点淡淡的粉色。我忽然想起柳氏揉面时的样子，也是这样一下下，把不平整的地方都揉顺了。

“那怎么办？”我有点慌，“要不要把管这事的官抓起来？”

“抓起来容易，”太后翻开另一本账册，“可你得知道他为什么敢虚报。是上面没人查，还是下面有难处？不问清楚就抓人，只会让下面的人更不敢做事。”

这话听着耳熟，好像沈清辞也说过类似的。我挠挠头，拿起沈清辞算好的单子：“那按你说的，该怎么查？”

“让沈清辞去趟江南，”太后看向他，“不是让你去抓人，是去看看那些石料到底好不好，工钱给够了没有。百姓的眼睛是亮的，谁真心办事，谁糊弄事，他们最清楚。”

沈清辞放下算盘：“臣遵旨。只是……臣走后，陛下的账本……”

“有哀家呢，”太后接过话，“正好让她学学怎么看账，省得天天被人糊弄了还傻乐。”

我撇撇嘴，刚想反驳，就见柳氏的女儿，那个叫丫儿的小姑娘，捧着个食盒走进来。她穿着身新做的粉布袄，手里还攥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。

“太后娘娘，陛下，沈大人，”她把食盒放在桌上，“娘让我送些甜米饼来，说……说算账费脑子，吃点甜的好。”

打开食盒，里面的甜米饼还冒着热气，上面撒的桂花比上次多了些，香得人直吸气。丫儿拿起一块递给太后，又给我和沈清辞各递了一块，自己则捧着块小的，坐在炕边慢慢啃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沈清辞的算盘。

“想学？”沈清辞看出她的心思，把算盘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这叫算盘，比数手指快多了。”

丫儿点点头，小手在算盘上拨了拨，算珠发出清脆的响。“我爹以前也有个算盘，”她小声说，“他说算账不能错一个数，不然百姓的口粮就少了。”

太后摸了摸她的头：“你爹说得对。这账上的每一个数字，都连着百姓的饭碗，错不得。”她转向我，“你当皇帝，就算记不住诗词歌赋，也得把这账本上的数字记牢了。知道哪里花多了，哪里花少了，才知道百姓过得好不好。”

我咬着甜米饼，听着算盘声，忽然觉得这些枯燥的数字好像活了过来。三百二十两，能做多少甜米饼？能让多少像丫儿这样的孩子吃饱饭？

“我知道了，”我把米饼咽下去，拿起账本，“那石料钱为什么贵，我要自己查出来。”

太后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朵绽开的花：“这才对。来，哀家教你怎么核对采买的单子，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……”

她拿起笔，在纸上写写画画，嘴里念叨着“采买得找三家比价”“收料时得亲自过秤”，声音不高，却像暖炉里的火，一点点把我心里的迷糊烘得透亮。

丫儿在旁边跟着学，小手指着算盘上的珠子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沈清辞则在一旁整理行装，时不时插句话，提醒我哪些地方要格外留意。

阳光透过窗棂，在账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混着甜米饼的香和算盘的脆响，竟一点也不觉得枯燥。我忽然想起穿越前，我妈逼我学理财时的样子，也是这样，一边嫌我笨，一边耐着性子教我，桌上还总摆着我爱吃的草莓蛋糕。

原来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，长辈教你东西的时候，都爱用吃的当诱饵。这招虽然老套，却总能让人乖乖听进去。

沈清辞走的那天，天放晴了。我和太后站在宫门口送他，丫儿也跟来了，手里拿着个绣好的荷包，里面塞了块甜米饼，硬塞进沈清辞手里。

“沈大人，”她仰着小脸，“你回来教我打更难的算盘好不好？”

沈清辞点点头，目光落在我身上：“陛下，臣不在，您可得好好学账本，别总想着偷懒。”

“知道了，”我挥挥手，“快去快回，江南的松子糖还等着我呢。”

他笑了笑，翻身上马，马蹄声渐渐远了。太后看着我，忽然说：“其实你比哀家想的聪明，就是懒。”

“才不懒，”我反驳，“我只是觉得，能坐着就别站着，能躺着就别坐着，这是智慧。”

太后被逗笑了，伸手敲了敲我的额头：“歪理一套套的。走，回去继续看账，中午让御膳房做你爱吃的糖醋鱼。”

我眼睛一亮，拉着她往回走，丫儿跟在我们身后，手里攥着她的小算盘，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。

暖阁里的账本还堆在桌上，阳光照在上面，把“江南河堤”四个字晒得暖暖的。我拿起笔，学着太后教的样子，在纸上写下“石料：比价三家”，字迹虽然歪歪扭扭，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。

甜米饼的香味还在鼻尖萦绕，算盘的脆响仿佛还在耳边。我忽然觉得，学看账本也没那么难，就像学做甜米饼，只要用心，总能做好。

至于沈清辞，他最好快点回来，不然江南的好吃的，可就被我派去的人吃光了。我在心里偷偷想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
太后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，瞪了我一眼，却没真生气。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幅温馨的画。

这日子，虽然要学看账本，要算那些烦人的数字，但有甜米饼吃，有太后教着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
第二十八章《账本里的甜与苦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