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压在肩头,潮湿阴冷,像是能渗进骨髓。石板路坑洼不平,缝隙里长满滑腻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暗色菌类。林晚和纪辰沿着主路边缘,尽量贴着房屋的阴影移动。两侧的建筑沉默地耸立,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底下发黑潮湿的砖石。所有窗户都紧闭着,厚重的窗帘或污浊的报纸将后面封死,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如芒在背,无处不在。
街道上空无一人。没有活物,甚至听不到虫鸣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风吹过破损招牌的吱呀声,或是某扇朽坏的门扉轻轻拍打的单调声响,打破这片死寂。
“小心脚下。”纪辰低声提醒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雾气遮蔽的路面,以及两旁的建筑入口。
林晚点点头,左手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让她更加警觉。她右手紧握匕首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镇子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慌。那些窗帘后面的“眼睛”,比直面的怪物更令人不安。
走了大约五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。主路继续延伸向雾气更深处,隐约能看见钟楼模糊的尖顶轮廓。右侧则是一条更窄的小巷,入口处堆着腐烂的木板和杂物,巷子深处幽暗,雾气似乎更浓。
“走哪边?”林晚压低声音。
纪辰停下脚步,目光在两条路上游移。“主路通向钟楼,但太显眼,可能直接撞上‘居民’。小巷隐蔽,但未知风险更大。”他略一沉吟,“先去巷子口看看,如果有异常立刻退回。”
两人转向右侧,小心地绕过那些散发着霉烂气味的杂物,来到小巷入口。
巷子很窄,仅容两人勉强并肩。两侧是高耸的、墙面紧贴的旧屋,使得光线更加晦暗。雾气在这里沉淀,几乎化不开,能见度不到十米。脚下的石板碎裂得更厉害,缝隙里渗出暗色的、粘稠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、类似铁锈混合腐肉的甜腥气——和火车上那股味道有些相似,但更淡,更陈旧。
林晚的神经立刻绷紧了。
纪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,率先侧身进入巷子。林晚紧随其后,两人几乎屏住呼吸,脚步放得极轻,踏在碎裂的石板上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巷子里寂静得可怕,连风声都似乎被隔绝了。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走了十几米,两侧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东西。不是涂鸦,而是一些用暗红色颜料涂抹的、极其简陋的符号。有些像是扭曲的眼睛,有些像是断裂的钥匙,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抽象图案。颜料早已干涸发黑,与墙壁的污垢融为一体,不仔细看很难发现。
“这些符号……”林晚用气声说,指了指墙上一个尤其清晰的、倒置钥匙状的图案——和尾车厢顶棚那块污渍的形状有几分神似。
纪辰也注意到了,他停下脚步,凑近仔细观察,还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那暗红色的痕迹。“很旧了,可能是镇上的某种……标记,或者警告。”
他话音刚落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像是指甲敲击木板的声音,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。
两人瞬间僵住,身体紧贴住冰冷的墙壁,目光死死盯向前方。
雾气翻涌,视线受阻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声音又响了两下,间隔均匀,不紧不慢。像是在催促,又像是在……计数?
接着,一阵细碎的、如同许多虫足刮擦地面的声音响起,从前方雾气中迅速靠近!
不是脚步声!
林晚的心脏骤然缩紧。纪辰的手已经摸向腰间(那里似乎别着一把短刀),身体微微前倾,进入防御姿态。
然而,那细碎的声音在距离他们约莫五六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雾气稍微散开了一些。
林晚看到了声音的来源。
那是一个“人”。至少,拥有人类孩童的身形。它背对着他们,蹲在巷子中间,身上裹着一件破旧不堪、颜色难辨的宽大罩袍。它的头低垂着,肩膀微微耸动。
刚才那“嗒嗒”声,似乎是它用弯曲变形的手指,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石板发出的。
而此刻,它停止了敲击,缓缓地,以一种极不自然的、近乎机械的顿挫感,转过了头。
林晚倒吸一口冷气。
那根本不是一张脸!
罩袍的兜帽下,本该是面孔的位置,覆盖着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、像是揉皱后又晒干的皮革般的东西,粗糙,没有任何五官的起伏。只有两个位置,挖出了两个不规则的孔洞,孔洞后面,是深不见底的、纯粹的黑暗。
它就那样用那两个“黑孔”“看”着林晚和纪辰的方向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。
紧接着,它抬起了从罩袍下伸出的一只手。那手也覆盖着同样的灰白“皮革”,手指细长,末端是尖锐的、弯曲的黑色指甲。
它用那指甲,在自己胸前——罩袍心脏的位置,缓慢地、用力地,划了三道。
刺耳的、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。罩袍被划破,露出底下同样灰白色的“皮肤”。三道平行的划痕出现,但没有血液流出,只有一些灰白色的、粉末状的碎屑飘落。
做完这个动作,无面孩童重新转回头,面向巷子深处。它抬起手,指向雾气更浓的前方,然后,整个身体如同融化的蜡像般,软塌塌地“流”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,消失不见。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和胸前罩袍上的三道裂口。
整个过程,无声无息,除了那几声指甲敲击和划破布料的声音。
巷子里重归死寂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但林晚手心的冷汗和狂跳的心脏提醒她,那是真的。
“它……在指路?”林晚的声音干涩。
“或者,在警告。”纪辰的脸色也很凝重,他盯着无面孩童消失的地方,“那三道划痕……是什么意思?距离?次数?还是某种标记?”
他看向无面孩童刚才指向的巷子深处。雾气在那里似乎盘踞得更加厚重,像一堵灰白色的墙。
“过去看看。”纪辰做出了决定,“保持距离,随时准备撤退。”
两人更加小心地向前移动。越往里走,巷子似乎越窄,两侧墙壁上那些暗红色的诡异符号也越多,密密麻麻,几乎覆盖了所有墙面。甜腥味也略微浓了一些。
终于,他们走到了巷子尽头。
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死胡同。尽头处,一堵比其他地方更加高耸、也更加破败的石墙挡住了去路。墙前的地面上,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和朽烂的木头。
而在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墙壁上,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、用暗红色颜料(似乎比墙上的符号颜料要“新鲜”一些)描绘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圆形的、复杂的几何图形,中心嵌套着一个倒置的、扭曲的钥匙图案,周围环绕着无数只眼睛的简笔画。图形下方,用同样暗红的颜料,写着几行歪歪扭扭、难以辨认的字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咒语。
图形的正下方,石板地面上,有一个浅浅的凹坑。凹坑里,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、早已干涸板结的污渍,散发出那股甜腥气味的核心来源。
这像是一个……祭坛?
“祭坛……”纪辰蹲下身,仔细查看凹坑里的污渍,又抬头看向墙上的图形,“钥匙,眼睛……和火车上、墙上的符号有联系。”
林晚的目光则被祭坛旁边、紧挨着墙壁堆放的一小堆杂物吸引了。那是一些破碎的陶瓷人偶碎片、几根烧焦的骨头、还有……几张颜色暗黄、边缘不规则的纸片。
车票!
她立刻认了出来。那些纸片的质地和颜色,和她那张“无座”车票极其相似,但似乎更小一些,像是被剪掉了一部分。
她想起火车上乘务员铁皮箱里那些“票角”,还有留在她车厢座椅上的那片。
“看这个。”林晚指着那堆杂物里的车票碎片。
纪辰也看到了,他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,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碎片拨弄开来。一共有四张,都是残缺的,有的只剩下一个小角,上面用同样模糊的油墨印着残缺的数字或字母,隐约能拼凑出“K7420”、“2车”、“5车”、“无座”等字样。
“这些是……之前玩家的车票碎片?”纪辰低声说,脸色更加严肃,“被‘剪’下来后,放在了这里?作为……祭品?”
林晚感到一阵寒意。如果这些是祭品,那祭坛供奉的是什么?那个倒置的钥匙图案,又代表着什么?
“雾隐镇的真相”……和这个有关吗?
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片染血的票角。这东西,会不会也是“祭品”的一部分?或者是别的什么?
“这里不宜久留。”纪辰站起身,警惕地环顾四周。巷子里依旧寂静,但那股被窥视的感觉丝毫没有减弱,反而因为发现了祭坛而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……具有针对性。仿佛他们触动了一些不该触碰的东西。
“把这里记下,先撤。”纪辰果断道。
林晚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诡异图形和地上的祭坛凹坑,将细节牢牢刻在脑子里。两人迅速沿着原路退回。
离开小巷,回到主路岔口,那种被紧紧盯住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。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并未散去。
“那个无面孩童,还有祭坛……‘居民不欢迎外来者’,恐怕不止是排斥那么简单。”纪辰沉吟道,“我们可能被标记了。接下来行动要更加小心。”
“还要和其他人汇合吗?”林晚问。
“要。交换信息很重要。”纪辰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色,无法判断具体时间,“先回去,看看其他人有什么发现。”
两人加快脚步,沿着主路返回站台。一路上,那种无声的窥视感如影随形,似乎比来时更加密集,更加不加掩饰。
当他们接近站台时,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,正是之前分组探索的其他玩家。皮夹克中年男人、眼镜学生、运动服女人等都在,但人数比分开时少了两个。剩下的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惶和疲惫,有人身上带伤,血迹斑斑。
“你们回来了!”运动服女人看到他们,明显松了口气,但眼神里依旧充满恐惧,“怎么样?有发现吗?”
“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巷子,里面有祭坛和……疑似之前玩家的车票碎片。”纪辰言简意赅,“你们呢?少了两个人?”
皮夹克男人脸色阴沉:“王涛和李丽没了。我们往钟楼方向走,刚靠近那片广场,就……就起了大雾,雾里有东西,速度极快,我们根本没看清,只听到惨叫,然后人就不见了。我们拼命跑才逃回来。”
眼镜学生扶了扶歪掉的眼镜,声音发抖:“我、我们去了另一边,找到一间没锁门的杂货铺,里面有些旧报纸和地图,但刚想拿,铺子里的东西就……就活了过来!货架自己移动,商品砸过来,我们好不容易才脱身,张哥被一个铁罐头砸中了脑袋,晕过去了,我们把他拖回来了,在那边。”他指了指站台雨棚下一个靠坐着、额角流血昏迷不醒的男人。
情况比预想的更糟。探索不仅没找到太多有用线索,还折损了人手,并且明显触动了小镇的“防御机制”。
“祭坛?车票碎片?”皮夹克男人捕捉到关键词,追问道,“具体什么样?”
纪辰描述了小巷祭坛的图形和那些残缺车票。听到“倒置钥匙”和“眼睛”图案时,几个玩家的脸色都变了变。
“我们在杂货铺的旧地图背面,也看到了一个类似的图案,很小,用红笔画的。”运动服女人急忙说道,“当时没在意,现在想起来……”
“还有钟楼广场,”皮夹克男人补充,“雾气起来之前,我好像瞥见广场中央的石碑上,也刻着什么图案,太远了没看清,但轮廓有点像你说的那个圆。”
线索似乎开始串联,但指向的真相却更加扑朔迷离,且危险重重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,”纪辰扫视众人,“距离午夜还有多久?我们该如何度过?分散肯定不行了,刚才的探索已经证明,落单或者小股队伍很容易被袭击。但聚集在一起,目标太大,也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。”
“去钟楼!”一个一直沉默寡言、穿着工装、脸上有道疤的男人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任务只是存活到钟声响起,又没说必须待在镇子里。钟楼最高,视野好,易守难攻。而且,任务叫‘雾隐镇’,钟声很可能就是从那里响起。去那里等着,最直接。”
这个提议让一些人意动。直接前往任务可能的核心地点,听起来很合理。
“但钟楼广场有危险,刚才的雾和袭击就是从那边来的。”皮夹克男人反对。
“留在这里更危险!”刀疤男反驳,“这站台四面开阔,无遮无拦,刚才那雾要是蔓延过来,我们往哪儿躲?钟楼至少是个建筑,有门有窗可以堵上!”
两派意见争论起来。
林晚没参与争论,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染血票角,又想起那个无面孩童在自己胸前划的三道,以及祭坛上的图案。
三……
钟声……
钥匙……
一个模糊的、令人不安的联想逐渐成型。
她看向纪辰,发现他也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。
“我觉得……”林晚低声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争论稍微停歇了一下,“去钟楼可能不是个好主意。至少,不是现在直接冲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刀疤男不满地瞪着她。
“那个祭坛,还有镇上的符号,都指向‘钥匙’和‘眼睛’。钟楼可能是关键,但‘钥匙’呢?我们没有任何‘钥匙’。”林晚缓缓说道,同时观察着其他人的反应,“而且,那个无面孩童给我指路时,在自己胸前划了三道。可能是警告,也可能是在说……次数?限制?或者,需要某种‘凭证’?”
她顿了顿,说出了自己的猜测:“会不会,我们需要找到‘钥匙’,或者某种‘凭证’(比如……完整的车票?),才能在特定时间(比如钟声响起前三刻?)安全进入钟楼区域?否则,直接过去就会触发刚才那种致命的雾气袭击?”
这个推测让众人陷入了沉思。听起来比盲目冲过去更符合这个诡异空间的“规则”风格。
“那‘钥匙’或‘凭证’在哪里找?”运动服女人问。
“祭坛那里有残缺车票,也许完整的车票或者‘票根’是线索。”纪辰接口,“但祭坛本身很邪门,靠近可能有风险。另外,镇上的居民……他们或许知道什么。”
提到“居民”,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。那些窗帘后的窥视,比直面的怪物更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难道要去敲那些鬼屋的门?”眼镜学生脸色发白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当——!”
一声沉闷、悠远、仿佛穿透了厚重时光的钟鸣,从镇子深处,那座歪斜的钟楼方向,遥遥传来。
钟声并不嘹亮,反而带着一种锈蚀的、滞涩的质感,在浓雾和死寂的小镇上空缓缓荡开。
所有玩家都是一震。
不是午夜!天色离完全黑下来似乎还有一段时间!
这钟声是什么意思?
【请注意:雾隐镇晚钟已敲响。镇民活动时间开始。请各位‘客人’注意言行,遵守小镇‘规矩’。】
系统冰冷的提示音,适时地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。
晚钟?镇民活动时间?规矩?
还没等玩家们消化这条信息,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发生了。
街道两旁,那些一直紧闭着、死气沉沉的房屋,一扇扇门扉,开始发出“吱呀——”、“嘎吱——”的、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缓缓地,向内,或是向外,打开了。
门后,是更加深沉的黑暗。
而黑暗中,一个个僵硬、蹒跚的身影,轮廓渐渐浮现。
他们(或者说,它们)开始走出房屋,来到雾气弥漫的街道上。动作缓慢,姿态各异,有的佝偻,有的歪斜,但无一例外,都朝着站台这个方向,“看”了过来。
没有欢呼,没有交谈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、沉默的“注目礼”。
那些目光,隔着浓雾和距离,依旧冰冷、空洞,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。
镇民,“醒”了。
而他们这十一个格格不入的“客人”,正赤裸裸地暴露在站台上,暴露在所有“苏醒”的镇民视线之中。
皮夹克男人脸色惨白,刀疤男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,肌肉紧绷。
“回火车上!”纪辰低吼一声,一把拉住林晚的手臂。
这是目前唯一看起来有遮蔽物的地方!
玩家们如梦初醒,争先恐后地朝着最近的车厢门冲去。林晚被纪辰拽着,跌跌撞撞地跑向3号车厢门。
身后,街道上那些僵硬的身影,开始移动了。速度不快,但坚定不移地,朝着站台汇聚而来。
浓雾,似乎也随之开始涌动,如同活物,从街道深处蔓延过来,要将站台,连同那列沉默的绿皮火车,一起吞没。
晚钟的余韵还在空气中震颤。
而属于“雾隐镇”的夜晚,或者说,属于“镇民”的时间,才刚刚开始。
他们的“规矩”,又会是什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