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的锈蚀尾音还在潮湿的空气中震颤,像铁锈刮擦着耳膜。站台上,十一名玩家如同被冻住的猎物,僵立了一瞬,随即被纪辰的低吼惊醒,炸开了锅。
“回去!回车厢!”皮夹克中年男人声嘶力竭,率先朝着最近的一扇敞开的车门扑去。那是通往2号车厢的门——之前有人死在里面,血迹犹在踏板上干涸发黑,但此刻顾不上了。
其他人也反应过来,慌乱地冲向各自来时登上的车厢门。眼镜学生和运动服女人搀扶着昏迷的同伴,踉跄着奔向3车。刀疤男和另一个矮壮男人则跑向更靠后的车厢。
林晚被纪辰拉着手臂,脚下踉跄,但被他带着,以极快的速度冲回了他们之前出来的3号车厢门。踏上踏板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雾气正从街道深处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涌来,灰白粘稠,淹没了石板路,吞噬着路旁房屋的底部。而那些从门扉后走出的“镇民”,已经聚集到了街道边缘,开始缓慢地、沉默地踏上站台腐朽的木板。
他们的身影在渐浓的雾气中显得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个僵直、怪异的身形轮廓。没有交谈,没有呼喊,只有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雾气,牢牢锁定了他们这些奔逃的“客人”。
车门在身后“哐当”一声被纪辰奋力关上。隔绝了部分视线,但隔绝不了那股无声逼近的压迫感。
3号车厢内,光线比之前更加昏暗,那些原本坐在座位上、模糊不清的“乘客”影子,此刻似乎更加凝实了一些,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陈腐甜腥气。但它们依旧一动不动,仿佛对车厢内的混乱和车厢外的逼近毫无察觉。
先进来的眼镜学生和运动服女人已经把昏迷的同伴放在过道上,背靠着座椅,两人脸色惨白,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。皮夹克男人和另外两个玩家也从另一侧车门冲了进来,迅速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。
“清点人数!”皮夹克男人喘匀了气,立刻低喝道。
除了他们这节车厢的七人(包括昏迷者),另外四人呢?
“刀疤和矮子去了后面车厢!”一个玩家急忙道。
“还有两个……”运动服女人声音发抖,“刚才跑散了,好像……好像没上车!”
没上车!
车厢内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没上车的人,下场可想而知。
“砰砰砰!”
突然,剧烈的拍打声从车厢外壁传来,伴随着嘶哑含糊、不成语调的嗬嗬声。是那些“镇民”!它们已经围拢到了车厢外!
拍打声并不密集,但沉重,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固执。车窗玻璃在拍打下微微震颤,污浊的玻璃后面,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扭曲变形的黑影轮廓,紧贴在玻璃上,向车内“张望”。
“拉上窗帘!挡住窗户!”纪辰低喝,同时手脚麻利地将自己这边车窗上那破烂的绿色窗帘用力扯拢,尽管窗帘布薄得几乎透明,且满是破洞。
其他人也反应过来,纷纷去拉自己附近车窗的帘子。有些窗帘早已损坏,或者被钉死,只能勉强遮挡部分视线。
拍打声持续着,夹杂着指甲刮擦金属和玻璃的刺耳噪音。雾气似乎也顺着车厢的缝隙钻了进来,带来更浓的潮湿和阴冷。
“它们……会进来吗?”眼镜学生缩在座椅下面,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不知道。系统提示说‘镇民活动时间’,要‘遵守规矩’。”纪辰背靠着厢壁,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“没直接破门,也许暂时不会强行闯入?但‘规矩’是什么?”
林晚紧贴着冰冷的车厢壁,心脏狂跳。她努力去回想系统提示的每一个字:【请注意言行,遵守小镇‘规矩’。】
言行?规矩?在这鬼地方,什么样的言行算符合“规矩”?不和镇民对视?不发出声音?还是……
她想起火车上,乘务员查票剪票的“规矩”。还有那个无面孩童胸前划的三道,祭坛上的图案……
钥匙,眼睛,三道划痕,车票碎片,晚钟……
碎片化的线索在脑海中翻腾,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:这个小镇,这个游戏,有着一套极其诡异、残忍且必须遵守的“规则”。违反规则,就是死。
拍打声持续了大约两三分钟,忽然停了下来。
车厢内外,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。只有玩家们压抑的呼吸和心跳。
走了?
没人敢动,也没人敢去掀开窗帘查看。
又过了几分钟,外面依旧没有动静。雾气似乎也停止了涌入。
“好像……走了?”运动服女人用气声说,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。
“别大意。”皮夹克男人脸色依旧凝重,他小心地挪到车窗边,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拨开窗帘的一角,向外窥视。
昏黄的天光透过雾气渗入,站台上空空荡荡。那些“镇民”的身影消失了,浓雾也退到了站台边缘,仿佛从未涌上来过。
只有站台木板上,残留着一些湿漉漉的、带着泥污的脚印,证明它们曾经来过。
“真走了。”皮夹克男人松了口气,但眉头依旧紧锁,“但这‘规矩’到底指什么?它们为什么退走?”
“可能因为我们进了车厢?车厢算‘安全区’?或者,暂时不能进入‘客人’的居所?”纪辰推测道,但他的语气也并不确定。
“不管怎样,暂时安全了。”一个玩家瘫坐在地上,抹了把额头冷汗,“接下来怎么办?等到午夜?”
“等到午夜?在这儿?”眼镜学生惊恐道,“万一它们半夜又来了呢?万一这车厢也不安全了呢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出去?”皮夹克男人没好气地反问。
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和焦灼。留,前途未卜。走,外面是苏醒的、充满敌意且规则不明的镇子和镇民。
就在这时,一直昏迷的那个玩家(被称作张哥)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,悠悠转醒。他捂着头上的伤口,茫然地看着四周。
“张哥!你醒了!”运动服女人惊喜道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嘶,头好痛……”张哥声音虚弱。
眼镜学生简单快速地把情况说了一遍。张哥听完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规矩……规矩……”他喃喃重复着,眼神有些涣散,“我在杂货铺……晕过去前,好像……好像看到柜台上,刻着一行小字……”
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。
“什么字?!”皮夹克男人急切地问。
张哥努力回忆,断断续续地说:“好像……好像是……‘钥匙指引迷途之眼,鲜血浇灌沉默之钟,三响之后……’后面记不清了,我就晕了。”
钥匙指引迷途之眼,鲜血浇灌沉默之钟,三响之后……
这像是一句谶语,或者……规则提示?
“钥匙……眼……血……钟……三响……”纪辰快速重复,眼神锐利起来,“和我们看到的线索能对上!钥匙图案,眼睛符号,祭坛需要血(车票碎片可能作为血的替代或象征?),钟楼,还有那个无面孩童划的三道!”
“三响之后……之后怎样?是生路,还是死路?”林晚低声问。
没人能回答。
“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的信息,弄清这‘规矩’的全貌。”纪辰下了结论,“留在这里被动等待,风险只会越来越大。那些镇民退了,但不代表它们不会再回来,或者用别的方式‘遵守规矩’。”
“可外面……”运动服女人恐惧地看着车窗。
“趁着它们刚退走,我们分组行动,但这次不要分散太远。”皮夹克男人再次发挥临时领导作用,“两到三人一组,就在站台附近,或者靠近车厢门的房屋探查,绝对不要深入街道!有任何发现立刻退回,以口哨为号。半小时内必须返回!”
这个提议比之前的大范围探索谨慎了许多,也相对安全一些。没人反对。
很快,队伍再次分组。皮夹克男人带眼镜学生一组;纪辰和林晚一组;运动服女人和另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男玩家照顾受伤的张哥,留在车厢内警戒并随时准备接应;刀疤男和矮壮男人在后面的车厢,暂时联系不上,只能等他们自己发现情况。
纪辰和林晚选择探查站台雨棚后方,紧挨着铁轨的一排低矮库房。那里距离车厢最近,一旦有变,几步就能冲回来。
两人悄无声息地溜下车厢,踩着潮湿的木板,快速移动到库房阴影下。库房的门都紧闭着,窗户破损,黑洞洞的。纪辰试着推了推最近的一扇木门,门轴发出轻响,竟然没锁。
他对林晚使了个眼色,轻轻将门推开一道缝隙。
一股浓烈的灰尘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涌出。里面堆放着一些生锈的铁路工具、废弃的信号灯、成卷的烂电线,像个杂物间。光线昏暗,但勉强能看清。
两人侧身进入,纪辰反手将门虚掩。
库房不大,大约二三十平米。他们小心地翻找着。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废铁和垃圾。但在一个倾倒的货架后面,纪辰发现了一个半埋在油污灰尘里的铁皮箱子。
箱子不大,样式老旧,锁扣锈死了。纪辰用短刀撬开。
里面没有工具,只有一叠用油布包裹的、纸张泛黄发脆的文件。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、极其简陋的雾隐镇地图,标注着主要街道和几个重要建筑:钟楼、废弃教堂、镇公所(已划掉)、杂货铺、还有……一个用红圈特别标出的地方,位于小镇西北角,靠近山林边缘,旁边标注着两个字:
【墓园】。
地图边缘,用同样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注释:
【锁眼需血钥方能转动。】
【三瞳注视方可开启通路。】
【暮钟响彻之时,方为归家之刻。】
血钥?三瞳?暮钟(晚钟)?
这注释,和张哥看到的杂货铺刻字,以及他们已有的线索,进一步吻合!
“血钥……可能指用血浸染的‘钥匙’或者‘票’?三瞳……三只眼睛?还是指三次注视?或者那个无面孩童的三道划痕?”纪辰快速分析,声音压得极低,“暮钟响彻……是指午夜钟声?‘归家’……回哪里?火车?还是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库房外,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、鞋底摩擦砂砾的声音。
不是玩家!玩家的脚步不会这么轻,这么……飘忽。
两人瞬间噤声,身体紧绷,紧贴住冰冷的墙壁阴影里,目光死死盯住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,被从外面,缓缓推开了。
一道被拉长的、扭曲变形的影子,先一步投射进库房内布满灰尘的地面。
然后,一个身影,迈了进来。
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僵硬蹒跚的“镇民”。
这是一个穿着陈旧但整洁的深灰色长袍的人,身形高瘦,背微微佝偻。他戴着一顶宽檐帽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能看到一个瘦削苍白的下巴,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、颜色很淡的嘴唇。
他的步伐很稳,悄无声息,径直走向库房中央,似乎对这里很熟悉。
林晚和纪辰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,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。匕首和短刀悄然出鞘半寸,寒光在阴影中微闪。
灰袍人在库房中央停下,微微抬起了头。帽檐下,两道冰冷锐利的视线扫过堆满杂物的空间,似乎在寻找什么。他的目光掠过纪辰和林晚藏身的货架阴影时,似乎略微停顿了零点一秒,但又好像只是随意扫过。
他没有发现?
不。林晚有种直觉,他发现了。只是……暂时没有动作。
灰袍人缓缓抬起一只手。那只手苍白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。他朝着房间角落——那里堆着一堆沾满油污的破布——凌空,轻轻一抓。
破布堆“哗啦”一声散开,一个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、金属质地的圆盘,上面布满了铜绿和锈迹,但中心镶嵌着一块暗红色的、像是玉石又像是凝固血块的东西。圆盘边缘,刻着一圈极其细密的、扭曲的眼睛图案。
灰袍人弯下腰,捡起了那个圆盘。他用苍白的手指,轻轻抚摸着圆盘中心的暗红物质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。
然后,他转过头,帽檐下的阴影对准了货架方向。
一个沙哑、干涩,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,在寂静的库房中响起:
“外乡人……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冰冷的钢丝,勒紧了林晚和纪辰的喉咙。
“交出来。”
“或者,”
灰袍人缓缓摘下了自己的宽檐帽,露出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。他的五官很普通,甚至有些文弱,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不是人的眼睛。
眼眶里,没有瞳孔,没有眼白,只有两团缓慢旋转的、深灰色的雾气。雾气中,隐约有三点更加深邃的暗红光芒,如同三只缩小了无数倍的眼瞳,呈三角形排列,死死“盯”住了他们藏身的方向。
“留下你们的‘眼睛’,作为‘钥匙’的祭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