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梦半醒之间,安遂的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台坏掉的收音机,各种混乱的噪声此起彼伏,吵得他莫名觉得熟悉——像极了昨晚晚饭时,祁知晏和他那帮朋友大吵大闹的氛围。
等等,祁知晏?!
记忆猛地涌上来,画面一层叠着一层。他想起来了,自己来到收养院的第一个晚上,就发起高烧,迷迷糊糊中好像被人送上了院长的车?
想到这里,意识陡然清醒了几分。他费力地掀了掀眼皮,四下打量——陌生的天花板,陌生的床帘,陌生的药水味。心里那股不安又浓了几分。
"你醒了?"
一道青涩而低沉的嗓音在身旁响起。安遂心头猛地一缩,颤巍巍地转过头。入目的是祁知晏那张脸,他顿时有种饭卡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的感觉,一股无名火憋在胸口,不上不下。
他含糊地"嗯"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和祁知晏正在变声期、略带砂砾感的嗓音比起来,安遂的声音显得格外稚嫩。
祁知晏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眉宇间的不耐烦,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右手无处安放地晃了晃,余光瞥见椅背上放着一杯热粥,忽然想起院长爷爷的嘱咐。他把粥插好吸管,递到安遂面前,故作漫不经心地说:"喝了吧。院长爷爷说暖暖身子好得快,你……中午也没怎么吃饭。"
安遂盯着那杯粥,半天没动。
祁知晏倒比他自然得多,干脆把粥递到他嘴边,带点半强迫的意思。
安遂没再推拒,小口小口地吸吮起来。
也许是热粥起了作用,祁知晏发现安遂的眉眼渐渐舒展开了。他嘴唇断断续续地抿着,目光却始终放空,整个人莫名透出几分乖顺。祁知晏看着,心下也跟着软了一块。
"我喝完了。"
安遂嘴里含着吸管,反复吮吸出"滋滋"的声响。纸杯在祁知晏手里发出塑料折叠的脆响,才终于唤回了走神的人。
祁知晏猛地回过神,才发现安遂因为吸得太急,正偏过头急促喘息,脸颊上泛着一层薄红。他赶紧放下杯子,伸手在安遂背上轻轻顺气,动作小心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白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安遂摆了摆没扎针的那只手,示意不用了。等祁知晏坐回去,安遂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不行——这一出闹的,丢死人了。可转念一想,也不全怪自己,那会儿祁知晏跟中了邪似的只会发呆,像个老年痴呆,说话也没反应。
"你……吃不吃东西?院长走之前,给了我二十块钱,你……"祁知晏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,手忙脚乱地在衣兜里翻找。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,他又慌慌张张蹲下去捡。
安遂看着他这通折腾,觉得照这架势,就算把整栋医院翻个底朝天,他也找不出那二十块钱。
"不想吃。"
听到安遂这么说,祁知晏动作一顿。他把东西一股脑拢起来塞回兜里,往椅子上一坐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镇定自若的佛祖气息。
戏多。
回到收养院时,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。本来能早些回来的,结果院长和祁知晏路过药店时,非要给安遂囤点药。院子里不是没药,只是安遂这回的病有点特殊,不光是普通的发烧,以防万一,两人干脆买了两大箱。
安遂刚到房间,还没来得及洗衣服,就被奕霖拉到了院所最后面的小树林。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里,借着楼房透出的微弱灯光,小心翼翼地穿过林间。
"来啦来啦!安遂哥哥来啦!!!"
不远处的张嘉扬整个人都蹦到了石凳子上,一脸兴奋地朝安遂和奕霖挥手,脚下按捺不住地来回踩。
正拨开枝叶往前走的奕霖望见这一幕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——那石凳子不算大,勉强能容下一个人,再这么蹦下去,一个不留神摔下来可不得了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,一把将张嘉扬抱下来,嘴上不轻不重地埋怨:"你们不知道把他抱下来吗?这要摔了怎么办?"说完还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张嘉扬冲奕霖吐了吐舌头,转身跑到安遂面前,双臂环住他的腰,往他怀里蹭了蹭。奕霖擦了擦石凳坐下,听凌乐说"我看着嘉扬呢",便也没再追究,招呼安遂带着嘉扬一块坐下。
安遂挨着祁知晏坐好,见中间石桌上铺了桌布,上面堆满了零食。除了吃饭,他还没见过这么大阵仗,懵懵地转头,闷声问:"这是干什么?茶话会?"
"庆祝会。"
庆祝什么?今天发生什么大事了吗?
怀里的张嘉扬也仰起头,笑得眉眼弯弯:"对!这是我们给安遂哥哥办的庆祝会——庆祝你病好啦!"
"也祝你以后无灾无病。"祁知晏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"……"
我吗?不过是生了场小病,不至于搞成这样吧。平平淡淡的就好。
不过……还真有点感动。操。
"好了好了,开始吧。"
凌乐大概是注意到了安遂有些异常的情绪,适时开口打断。他拍了拍周天祺的后背,示意开始。
周天祺一站起来的瞬间,许源和林思凝同时打开了事先准备好的手电筒。两束明亮的光不仅照亮了每个人的脸,也直直刺入了浓墨般的夜色。
"咳咳!"周天祺清了清嗓子,一本正经地宣布,"于2015年6月15日这天,我周天祺代表易来八仙子中的七仙子,欢庆安遂成功从病魔手中逃出生天——掌声欢迎!!!"
刹那间,小树林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,夹杂着奕霖和周天祺的鬼哭狼嚎。虽然吵得不行,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。
"好,停!"周天祺还不忘当个称职的指挥,"第一项,必唱曲目——《逆战》!!"
???《逆战》?好神经啊。
"操!林思凝你干嘛?!"周天祺猝不及防被一个玩偶砸中脑门,但他也没真恼。
林思凝白了他两眼,转头冲凌乐告状:"乐哥!包子不听从组织安排,是不是该罚!"
周天祺还没来得及辩解,许源也跟着起哄:"对!罚他今晚所有卫生全包!"
"好,准了!"
哀嚎声顿时四起。周天祺临死还不忘拉个垫背的:"乐哥!林子也没听安排!他刚才小声哼唱,还拍手叫好!"
凌乐没有半分犹豫,应声准了,顺带又让奕霖明天给安遂端茶送水。
奕霖"腾"地站起来,和周天祺扭成一团,大喊:"破包子!咱俩势不两立!"
周天祺也不甘示弱:"烂林子!"
其余人都笑作一团,最小的张嘉扬还起劲地喊着加油。
好好的庆祝会最后变成了战场。或许在他们看来,这个晚上乱七八糟的,可安遂不这么觉得。这是他十五年来,最幸福的一夜。
凌晨十二点,奕霖早早就上了床,寝室内回荡着他震天的呼噜声,跟他这个人一样吵。安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,极度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。
虽然已经够小声了,可同样没睡着的祁知晏听得一清二楚,忍不住嗤笑出声。到后面,越笑越猖狂。
安遂愤然坐起身,抄起枕头就朝祁知晏那边砸过去,压着嗓子低吼:"再笑滚出去!"他正愁找不到人撒气,这家伙还自己往上凑——真真烦躁!
"不闹了不闹了。"祁知晏下了床,走到他跟前,递来一样东西。安遂不知道是什么,没伸手去接,只问:"这什么?"
"耳罩。"
祁知晏把耳罩给他戴上,往后退了两步,上下打量了两眼。
还真别说……真他妈乖。
"怎么样?不吵了吧?"
"嗯。那你怎么办?"
站累了,祁知晏索性坐在他床边。两人身上的睡衣因为动作而略显松垮。
睡前关的窗户没合死,安遂的床位又刚好正对着窗口。阵阵夜风渗进来,冻得他打了个喷嚏——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祁知晏听见。
祁知晏重新站起来,伸手拉住安遂的手腕,像是一种邀约:"去我床上睡吧,你发烧刚好。"
……我?
祁知晏已经把安遂的拖鞋摆好,拉着他走到自己床边,让安遂睡里面,自己睡外面。给他掖好被角后,两人又陷入了沉默。
安遂第一次睡在别人的床上,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,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被角,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慢。
"睡不习惯?"祁知晏手臂揽过安遂的肩膀,试图让他放松下来。
怀里的人极轻地点了点头。这个动作让祁知晏忽然想起几年前和奕霖一起收养的那只小猫——每每趴在他身上的时候,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。他觉得那只猫和安遂很像,都是乖软,又没安全感。
祁知晏搂着他,说:"我之前收养过一只小猫。"没等安遂回应,又继续道,"和林子一起。那只猫全身雪白,见到它时,是在后院的树林里,趴在地上,身上很多伤口。"
两年前某个周末的下午,奕霖突发奇想拉着祁知晏到树林里打牌。谁知这人打牌也不老实,动不动眼神四处乱瞟。
祁知晏捡起一颗棋子扔过去,不偏不倚正中奕霖脑门:"该你了!"
奕霖揉着额头,不服气地嘟囔:"等等啊,那边好像有只小猫。"
"哦。关你什么事?"
祁知晏嘴上这么说着,人却已经走了过去。
"哎——你不是说跟你有关系吗?"
"我没说。"
奕霖张了张嘴,再说不出一句话。他确实没说"跟自己有关系"。
夏天的下午,温度依旧很高。树林里光影斑驳,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了一地。小猫缩在角落的草丛里,花白的毛发沾满尘土,有些地方血丝和毛黏在一起,眼睛红红的,眼角还挂着泪珠,实在可怜。
祁知晏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抱它。大概是碰到了伤口,小猫忽然开始挣扎,嚎叫声尖锐刺耳。
"你去寝室拿碘伏、棉签和纱布。"
奕霖犹豫了两秒,转身就跑。
祁知晏再次尝试抱起白猫。这一次,小白猫起初还有些抗拒,但在他的轻声细语安抚下,渐渐接受了这个陌生人的触碰。
一人一猫坐回石凳上。祁知晏把白猫放在腿上,轻轻顺着它的毛:"好白啊,你怎么会在这里?怎么受了这么多伤?"
白猫蜷成一团,身子微微颤抖着,细若蚊蝇地"哼唧"了两声。
"长这么白,叫你小白吧。"
这回白猫毫无反应,像是嫌这名字土。
"不说话了?那就当你同意了。"
"小白……小白……小白……"
他叫了半天,小白一动不动,连身子都不抖了。吓得祁知晏赶紧把它抱起来,看看还有没有气——刚取好名字,认识不到半天,可不能就这么死了。
他把小白架起来一看,小家伙双眼紧闭。他试探性地把手放到它鼻子底下,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在指腹上,这才松了口气。
还好,只是睡着了。吓死我了。
咦,奕霖怎么还不来?
十二岁的少年坐在石板上,被太阳足足晒了十五分钟,衣服都快湿透了。实在受不了,他特别悲催地抱着小白、拎着棋牌盒回了寝室。
回到寝室,室内空无一人。祁知晏疑惑奕霖跑哪儿去了,把小白安顿好之后,自己也倒在旁边睡了过去。
傍晚时分,活泼的小白再也不是几个小时前那只乖巧的小猫了。它一只脚踩在祁知晏肚子上,疼得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。
"嘶——"祁知晏睁眼见是小白,正要发火,却发现它身上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都被处理好了。话到嘴边及时拐了个弯,"咦,你身上的伤谁给你弄的?"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一声厚重的关门响。祁知晏转过身,见奕霖从洗手间出来,衣服也换了一身。他没忍住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奕霖的脖颈,质问:"你人呢?!"
奕霖扒拉着他的手臂,艰难地给自己争取呼吸空间:"错了错了!我没想到刚回来就被寝室阿姨喊去帮忙了!它身上的伤,我一回来就处理好了!"
祁知晏低头看了看正蹭自己裤腿的小白,气也消了大半。他松开手,撂下一句"我洗澡去了",人就没了影。
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养了小白。有了小白的日子,变得格外快乐。后来许源他们知道后,大家一起商量着轮流照顾,小白就这样成了他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"后来呢?小白后来怎么样了?"
听完这段故事,安遂不知不觉已经放松了许多。他窝在祁知晏怀里,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摆弄祁知晏的衣角。
祁知晏感觉到了,没有阻止,任由他去。
"想知道?"他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吊胃口,"时间不早了,先睡觉,明天告诉你。"
那语气不着调得很,安遂觉得他像在哄一个三岁小孩睡觉。
但确实已经很晚了。困意一波波涌上来,冲刷着大脑。没多久,他就沉沉地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