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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题

百岁宴

晚上没课,孩子们都自由活动。

几人回到寝室小歇片刻。安遂趁空洗了个澡,脱掉那身规整的院服,换上了养育员阿姨送来的衣服——黑色涂鸦卫衣,宽松阔腿裤,整个人瞬间被一股休闲舒适的气息裹住。走出来时,他觉得精神清爽了不少。

奕霖笑嘻嘻地凑上来,一把勾住安遂的肩膀:“小遂遂儿——”

安遂看着他这副贱兮兮的模样,真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人本事不小,每次都精准地惹得人拳头痒痒。他忍了又忍,在心里狠狠骂了句脏话,侧身躲开,冷冷道:“别碰我。”顿了一下,又觉得语气太硬,不自然地补了句:“洗澡。”奕霖被他一闪,脚下一个趔趄,差点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。

“那……那啥,不好意思哈,”奕霖站稳后挠挠头,“就……我们一会儿去11房打扑克,一块儿?”

“不会,不去。”

奕霖也不纠缠,松开安遂,转头就去和祁知晏打闹,两人推推搡搡地出了门。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,只剩下安遂一个人。他仰面倒在床上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最近烦心事太多,那些负面情绪像沉在水底的淤泥,翻不上来,也散不去,没人可说,实在太累了。

算了,管他呢。男子汉大丈夫,流血不流泪,睡觉!

夜里,暴雨骤降。冷风呼啸着撞在墙上,像千军万马踏地而来。破旧的窗扇被刮得闷响不断,豆大的雨点砸在建筑物上,嘈杂刺耳,让人心慌。

狭小的房间里,只点了一根蜡烛。红烛上的火苗飘忽不定,黯然的火光映在四壁上,显得格外凄冷惨淡。

“岁儿啊,祖母要是走了,你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
安遂跪坐在床头,紧紧攥着祖母布满老斑的手。那冰凉的触感直直刺进他心口,疼得他喉咙发紧,呜咽声再也压不住,零碎地溢了出来。

祖母的病又重了。家里钱不多,可祖母把那些钱全存着,说要留给安遂上学用。安遂劝过无数次,她就是不肯去医院。父母离异后,祖父也走了,葬礼那天,他们一个都没来。之后更是连个音讯都没有,只留下安遂和祖母两个人,在老屋里相依为命。

看着祖母咳出血的手帕,那一刻,安遂恨透了他们,恨不得他们去死。

“祖母,你等等,我去找张伯伯,让他送你去医院治病。我不上学了,你好起来就行。”他刚要起身,祖母却一把拉住了他。安遂猝不及防,整个人跌进祖母怀里。祖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声音细若蚊蝇:“岁儿乖,祖母没事。外面下雨了,咱不出去,咱睡觉,睡觉……”

火焰再也撑不住,倏地灭了。祖母也不再出声。房间里落针可闻,只有窗外的雨声,像在哭。

安遂来不及撑伞,疯了似的冲进雨夜里。那一夜,家里站满了人,灯光彻夜未灭。

“砰——”

安遂猛地惊醒。他怔了好久,才慢慢缓过神,坐起身来,四肢都是麻的。他晃了晃脑袋,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,抬眼望向窗前——那里立着一团黑影。黑影朝他走过来,安遂定睛一看,是祁知晏,心里莫名松了口气。

“怎么醒了?”祁知晏问,停了一秒,“我吵到你了?”

安遂没说话,只是垂着头沉默。祁知晏也不是那种非追问到底的人,最后只轻声说了句:“晚安,早点睡。”便转身回了自己床铺。

第二天一早,祁知晏把安遂叫醒。安遂头晕得厉害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,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坐起来。奕霖在旁边嚷,说他走路都打飘。安遂实在管不了那么多,随他去吧。

洗漱的时候,祁知晏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支体温计,递给他让他试试。

不量还好,一量吓了一跳——三十八度六。能不难受吗?

祁知晏让他吃了药,别去上课了。安遂却皱着眉,嗓子沙哑地挤出几个字:“发烧而已。”

两人拗不过他,只好一起回了教室。结果安遂刚坐下就睡过去了,连午饭都没吃。见他这样硬撑也不是办法,两人直接找院长爷爷,把安遂送去了医院。整个过程里,安遂始终昏睡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

安遂从小体弱多病。有一年中秋节,他又赶上发烧,烧得迷迷糊糊。

“岁儿。”祖母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汤药,轻声唤他。因为发热,安遂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,只虚弱地“嗯哪”一声,算作回应。祖母见他这样,声音不由得放得更软,眼底却闪着晶莹的泪光,哄道:“岁儿,起来把药喝了再睡,好不好?”

“嗯……不……”安遂头沉得厉害,疼痛绞得他没法思考,本能地抗拒,眉头紧皱,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。祖母舍不得逼他,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,柔声哄:“乖,喝了药就好了。”可安遂还是不动。祖母无奈地叹了口气,透过那扇上了年纪的窗户望向外面,心里五味杂陈。

忽然一阵风灌进来,窗扇微微颤动,发出低低的“呜呜”声。那天是阴天,院里的玫瑰无精打采地垂着,像是也在病中,惨淡又痛苦。就像安遂,小小年纪,就被病痛反复折磨。祖母照顾他的日子里,白发添了一层又一层,步履蹒跚,脸上皱纹密布,眼里满是惶恐。不知是命运弄人,还是这本就是命中劫数——父母离异,妻离子散,亲人一个接一个地走,最后只剩一老一幼,守着空荡荡的院子。

那时安遂年纪小,不懂那些弯弯绕绕,天真地信了父母临走时说的那句话:“等这院中的玫瑰开了,我们就来看你。”渴望父爱和母爱,是每个小孩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虽然他知道希望渺茫,却还是固执地等着。

曾祖母回过头,轻轻摸了摸安遂的脸颊,声音微微发颤,哭腔压在喉咙里,像泣又像诉:“儿啊,院里的玫瑰再过几日,就能开了……快好起来,等他们再来看你。”

昏睡中的安遂,已经没有太多力气去想别的事,却还是挣扎着把药喝了。

因为他在等——等父母来探望祖母,也来看他。

他坚信,他们会来的。

“怎么醒了?我吵到你了?”

一道声音从记忆深处响起,紧接着更多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把安遂一点点淹没。

“岁儿啊,祖母走了你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
“愿君安好常喜乐,岁岁年年无烦忧。很好听,你的名字。”

“岁儿乖,祖母没事,外面下雨了,咱不出去,咱睡觉,睡觉……”

“以后都是朋友了!”

“是哒,小遂哥哥!”

“为什么!为什么你一出现一切都变了,为什么!?”

“好兄弟一辈子,喝了这杯什么都好说。”

“包子,你装什么?”

“你不该出现,应该去死!你刚出生的时候,就该把你掐死!”

“多吃点,吃那么少,容易饿。”

是梦吗?那些都是真的吗?醒来之后,它们会消失吗?

他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