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题

醒来时，宿舍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。

桌沿堆着一摞书本、本子与各式文具，安遂揉了揉惺忪的眼，将杂物尽数收进桌洞，指尖无意间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条。他抬手展开，偌大一张纸，只落了短短一行字：新院友，交个朋友？

安遂本以为是斜对面那人写的，目光扫到落款“祁知晏”，整个人骤然顿住。

片刻后，他提笔，只落下一个清浅的字：嗯。

上课铃响起，祁知晏和奕霖才慢悠悠踱回座位。

安遂指尖捏着一支新笔，笔尖轻轻点了点祁知晏的胳膊，头都没抬，把那张纸条递了过去。祁知晏接过扫过一行回信，落座时唇角悄无声息向上弯起，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安遂身上，就连养育员阿姨走进教室，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。

奕霖看不下去，伸手在他眼前来回晃了晃：“晏子？发什么呆呢。”

祁知晏没应声，反倒干脆侧过身，把奕霖一并带得转了过去。

这节课院里统一安排自习，整间教室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。奕霖看书的心思半点沉不下来，身子悄悄往祁知晏那边歪，压低声音追问：“他给你写了什么？”

祁知晏轻轻推了他一把，将纸条递过去。奕霖看完那单个“嗯”字，眼底的诧异藏都藏不住。

“就这一个字？你开心得跟条傻狗似的。”

“滚你的。”

“上节课你还说交不交朋友无所谓，这会儿反差够大啊。”

“你今天问题怎么这么多？”

祁知晏脚下不轻不重，又踢了一下他的椅腿，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。

“行行行，我不问了。反正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，往后有我罩着他。”

“怕是还得我先罩着你。”

二人再没搭话。祁知晏自己心底也说不清缘由，自从今天安遂踏进院里，他就总忍不住想去靠近、搭话，迫切地想和这人熟识，做彼此的朋友。安遂像是天生带着一种莫名的吸引力。

他原本还担心，自己突兀又没来由的交友请求会被回绝，没料到对方竟应得这般干脆。心底悄悄松了口气，又暗自庆幸奕霖性子外向爽朗，刚见面就认下安遂这个朋友，半点隔阂都无。或许男孩子之间，本就这般简单随性。

下课铃一响，奕霖立刻凑到安遂跟前，拉长调子喊：“小遂儿～”

拖长的尾音听得安遂浑身不适，他把脸埋进臂弯，闷声吐出一句：“你傻逼吗？”

突如其来的脏话直接把奕霖骂懵了。他万万没料到，第一次听见安遂开口，竟是这样一句，嘴唇张合好几下，半天憋不出半句反驳。

一旁的祁知晏不忘补刀，冷声道：“傻不傻，会不会好好喊人？”

奕霖冲他冷冷嗤了一声。

安遂被两人搅得睡意全无，心头烦躁，抬手随手撩了把额前碎发，语气不耐：“干嘛？”

方才还拌嘴的两人瞬间安静下来，对视一眼，谁都没再出声。教室里早已空荡，门口站着几个年纪不一的院友，正不停催祁知晏和奕霖快点。

二人这才回过神，说要去食堂吃晚饭，顺带带上安遂，认识认识其他伙伴。

安遂抿了抿唇，没有推辞。不过一顿晚饭，认识几个人而已，没什么好计较。

食堂建在宿舍楼后方，院里为了照料孩子们，装潢得宽敞整洁，餐食种类丰富齐全。

一行八人沿路走着，打打闹闹互相推搡，唯有安遂面无表情走在队伍末尾，心头压着几分憋闷。

肩头忽然落下一重力道，安遂抬眼，看清来人后，祁知晏先开口唤了声：“乐哥。”

凌乐凑近几步，视线往队伍后方瞟了瞟，小声问：“最后那个是你们十一房新来的？瞧着一张白净无害的脸，气场怎么这么冷，看着凶巴巴的。”

祁知晏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回头，恰好对上安遂冷沉沉的目光，确实带了几分戾气。他转头看向前面还在嬉闹的奕霖，轻笑出声：“前面那家伙闹的。”

“林子惹他了？”

“嗯，人家本来在睡觉，我让他小声点，结果他上去就扯着嗓子喊‘小遂儿’。”

凌乐听完，只觉得奕霖胆子实在太大，属实勇得离谱。

“他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安遂。”

一行人说说笑笑，很快抵达食堂。八人商量着，让安遂、一个年纪偏小的男孩和两个女生先去占座，剩下几人排队打饭。

安遂跟着三人坐到角落的餐桌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尴尬。他手悄悄探进衣兜，摸到贴身放着的锦缎小包，指尖摩挲着布料，心底泛起思念。

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，打断了安遂的思绪。他抬眼，一张稚嫩白净的小脸直直凑到眼前，近得填满了他整个视野，安遂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“哥哥，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小男孩一双眼睛清亮干净，衬得整个人格外软萌。话音落下，他还热心介绍起身边两人，“我叫张嘉扬，左边这位是许源姐姐，右边是林思凝姐姐，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？”

安遂平日里很少和孩童相处，浑身都透着不自在，却也没伸手推开他，强压下心底的生疏，轻声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
话音刚落，一旁戴圆框银边眼镜的许源轻轻弯了眼，镜片在暖光下泛着细碎光泽，她温声夸赞：“愿君安好常喜乐，岁岁年年无烦忧，安遂，这名字真好听。”

安遂微微一怔，低声道了句谢。

另一侧性子爽朗的林思凝摆摆手：“不用这么拘谨，往后大家都是朋友。”

“对呀安遂哥哥！以后我们都是一伙的，还有乐哥哥、林子哥哥、包子哥哥、晏子哥哥！”

包子？林子？晏子？安遂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，各色奇奇怪怪的外号听得他哭笑不得。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这般滑稽的称呼，除却方才奕霖那声别扭的“小遂儿”。

打饭的几人陆续回来，餐桌瞬间热闹起来，人声叽叽喳喳不绝。众人互相认熟，还学着大人的模样举饮料碰杯，美其名曰以茶代酒，一杯下肚，便是一辈子的好兄弟。几人兴致上来，你一言我一语地吹着玩笑牛皮，一顿饭下来，安遂算是真切见识到少年人独有的稚气鲜活。

走出食堂，道路两侧路灯晕开暖黄柔光，漫天繁星缀在墨色夜空。柔和光线落在少年们或冷冽、或天真的面庞上，晚风静谧，裹着淡淡的温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