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清晨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,凉丝丝的空气悄无声息地渗过衣物,轻抚皮肤,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屋檐下,安遂手里攥着个锦包,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。那锦包样式普通,没什么新奇,不过中间绣着的"福"字倒是扎眼,针脚密实,红得热烈。他就这么盯着那个"福"字,盯着盯着,竟出了神。
"小遂。"
有人喊他。安遂抬头,见不远处的张伯伯正冲他招手,示意他过去。他犹豫了几秒,把攥着锦包的手悄悄藏到身后,才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。
"张伯伯。"他唤了一声。
张伯伯脸上堆满了笑,粗糙干硬的手掌覆上他的头顶,胡乱揉了几下。触感不太舒服,安遂抿了抿嘴,到底没躲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张伯伯正对面站着个中年男人,衣冠楚楚,面相和善,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,一副极易亲近的模样。男人的目光在安遂身上上下扫了一圈,安遂也不避让,直直地回望过去。
"院长,您看这……收不收啊?"张伯伯问得小心,语气里满是忐忑,生怕对方摇头。
安遂把视线挪开了,但那男人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小孩子对自己的情绪从来藏不住,什么心思都明晃晃地挂在脸上。安遂大概算是体面的,至少还知道背着人皱眉头。
忽然,肩上猛地一沉,安遂回过神来,眉心不自觉拧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厌恶。他偏头一看,那男人的手正搭在他肩上,依旧笑眯眯地张口:"孩子,跟我走吧。"
安遂看看他,又扭头望望张伯伯。张伯伯也笑着,笑得很和蔼,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,每一道都写着如释重负。安遂脑海里浮现出这些天张伯伯为他四处联系收养院的画面——祖母走后,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了,张伯伯连着好几天东奔西跑,嘴上都起了泡。
他虽然不喜欢眼前这个男人,但终究不好拒绝,于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张伯伯站在原地,目送那辆黑色汽车远去,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,嘴里还自顾自地嘀咕着:"真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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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色汽车驶入一片偏僻区域,在区域中心一座院落前停了下来。
安遂跟着院长进了大门,迎面便是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地围了上来,把他们堵得水泄不通。
"院长爷爷!"人群中,有个个子不高的男孩蹦蹦跳跳地往前挤,拼命举着手里的贴纸往院长眼前送,"爷爷你看!这是刘阿姨奖励我的贴纸!"
院里孩子多,再好的记性也记不全所有人的名字,所以院所规定每个孩子都要佩戴名牌,方便养育员和院长辨认。院长低头瞥了眼男孩胸前的小牌子,比了个大拇指:"哦~嘉扬真棒。"
这话一出,其他孩子坐不住了,叽叽喳喳地抢着汇报自己得了什么表扬,声音跟炸了锅似的。院长伸手往下压了压,语气软了几分:"好好好,都棒,都厉害。爷爷现在有点事,一会儿再陪你们玩,好不好?"
孩子们齐刷刷地点头,扯着嗓子应:"好——"
院长这才领着安遂穿过院子,进了中栋楼房,一路上三楼,推开了档案室的门。入院手续繁琐,各种表格信息填了一页又一页,院长埋头忙碌,偶尔抬头抛来几个问题。
"姓名。"
"安遂。"
"出生日期知道吗?"
"零二年十二月八号。"
"十三岁,上初一?"
"嗯。"
手续办完,院长领他去安排的房间,领了日常用品,一套院服,还有一块崭新的名牌。院服跟校服几乎一模一样,黑白配色的上衣,黑色白条长裤。胸前别上那块印着"易来收养院·安遂"的名牌,穿在他身上,说不出的违和。明明是一张无害又天真的脸,可这套衣服一上身,竟平白添了几分冷感,又隐约透着股病怏怏的气息——奇怪,却又莫名好看。
两人下到一楼。一楼基本全是教室,安遂起初有些错愕,转念一想也明白了——虽是收养院,但孩子们的功课也不能落下。
走到一间教室门口,院长停下了脚步。
安遂抬头看了眼门牌——"11号房",好奇怪的名字。他愣愣地盯着那三个字,半天没说话。
院长和里面的养育员阿姨沟通了几句,随后把安遂领进教室,安置在后排靠窗的位置。教室里其他小朋友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,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他,视线黏在他身上,随着他的身影挪动。
等安遂落了座,养育员阿姨才拍拍手,把大家的注意力拽回去,继续领读课文。安遂没有课本,也不打算跟着念,索性直接趴在了桌上。
正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桌面忽然被人敲了两下。安遂以为是养育员阿姨,撑起身子坐直了。结果面前站着的是自己斜对面那个男孩,根本不是养育员。他心里腾地窜起一股火,却无处宣泄,只能淡淡地瞥了一眼转过身来的两个人胸前。
两张名牌,一个写着"祁知晏",一个写着"奕霖"。
安遂恍然——住房门牌上也有这两个名字。行吧,还是室友。
奕霖探着脑袋凑过来,扬着下巴问:"新院友,叫啥?"
安遂静静地看着他,没吭声。
旁边的祁知晏抬腿踢了奕霖的椅子一脚,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,奕霖整个人跟着往后滑了几厘米。
"眼瞎?名牌上不是写着。"祁知晏没好气地说。
奕霖稳住椅子,也不恼,撇撇嘴:"那么爆干啥?我这不跟新院友说说话,建立一下友好关系嘛。"
安遂心说大可不必。祁知晏更是干脆,直接甩了他一记白眼。奕霖全当没看见,自顾自地凑近了盯着安遂的名牌念起来:"易来收养院……安遂——"读完,顿了几秒,忽然咧嘴一笑,"小遂儿!"
安遂闭上了眼。这人说话带着点村中口音,再加上那个拖长的儿化音,土得掉渣。电光火石间,他想起以前跟祖母一起看的电视剧,里面有个女性角色就叫"小穗儿"。一时间,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,只想一口气背过去,或者干脆扑上去揍他一顿。
"没话说了你?"祁知晏在旁边冷嘲。
"晏子!"
"滚。"
安遂听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,困意又翻涌上来,索性再度趴了下去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闭上了眼。
吵闹声渐渐远了,像是隔了一层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