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安遂是被热醒的。
盛夏的太阳毫不讲理,才不过早晨八九点钟,炽烈的光线便已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,将整间屋子烘得像一座低矮的蒸笼。窗帘只掩了一半,那道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落在安遂脸上,灼烫得像谁拿热毛巾捂住了他的面颊。他皱着眉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把被子往下一蹬,凉意还没感受到两秒,那股燥热便又裹了上来,顺着衣领往脖子里钻,逼得他烦躁不堪地睁开眼。
入目是祁知晏那张安静得过分的脸。
安遂愣了半秒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不是他长得好看,是这人的睡相实在叫人火大。祁知晏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,从头到脚像卷春卷一样把自己卷在里面,只露出半张脸,呼吸均匀,表情平和,仿佛外面三十度的气温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安遂看着就来气,脚丫子探过去,毫不客气地把身上仅剩的那点薄被全踹到了祁知晏身上,动作粗鲁得像是跟被子有什么深仇大恨。
祁知晏被这一连串的推搡弄醒了。他睫毛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看见安遂满脸写着“我不高兴”四个大字,倒也没多问,本能地就把那些被踢过来的被子重新捞起来,一本正经地往安遂身上盖。
“盖好被,还想发烧?”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,语气却格外认真。
安遂差点没被这句话气笑了。
不说还好,一说“发烧”两个字,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打人的冲动。他一把拍开祁知晏的手,声音压得很低却怒气十足:“滚!这时间也不早了,热死了好吧。”
祁知晏看了他一眼,表情无辜得很:“有吗?没感觉到。”
安遂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跟这个裹着被子还能面不改色的人讨论温度问题。
他懒得再理祁知晏,自顾自地翻身下床。赤脚踩在地板上,微凉的温度总算让那股躁意退下去几分。安遂走到衣柜前,拉开柜门翻了翻,挑了件浅白色的卫衣换上,下面是条修身的黑色休闲裤。他穿衣服向来利索,三两下就整理妥当,走到镜子前站定。
镜子里的人身形清瘦,浅白与深黑的搭配将那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衬得恰到好处,甚至带了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感。安遂偏了偏头,抬手理了理头发,指尖把额前几缕碎发往后拨了拨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两秒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一下,内心感到了一种朴素而真诚的满足。
还不错。
祁知晏也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了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——臭美。
安遂假装没看见。
等两人磨蹭完出门,走廊里的暑气已经升腾起来了。远处操场上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蝉鸣从院墙外那排老槐树上炸开来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安遂眯着眼走在前面,日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晒得他后脖颈发烫。他加快脚步,脑子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解释迟到的事,想着想着又觉得无所谓了——反正已经迟了,多晒两分钟就当补钙,毕竟这个年龄段的小孩都挺缺钙的。
太阳正烈,光线几乎把地面烤出了一层热浪。祁知晏忽然落后了半步,鬼鬼祟祟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什么东西,安遂余光瞥见他低头往嘴里塞了一个,腮帮子鼓了一下,随即嚼了起来。
“吃不?”祁知晏歪过头来,手里捏着另一颗东西递到安遂面前。
安遂垂眼一看,是颗巧克力。包装纸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,看着就不太正经。他身心皆不舒服,连瞥祁知晏一眼都嫌费劲,手倒是比脑子快,一把拿过来,撕开包装纸往嘴里一塞。巧克力的甜腻和微苦在舌尖化开,倒是冲淡了几分心头的燥意。
安遂嚼了两下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,转头看向祁知晏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你哪来的这么多东西?”
“拿的。”祁知晏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从哪拿的?”
“小卖铺。”
安遂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扭过头,盯着祁知晏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变成了赤裸裸的狐疑,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四个大字——你在逗我。他来了两天了,在这片地方转了好几圈,连墙根底下那窝蚂蚁都数清楚了,从来没人告诉过他这地方有小卖铺。
祁知晏读懂了他的表情,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欠揍的笑容,得意里掺着那么一点紧张,像是在说:怎么样,我牛逼不?你不知道的躲着呢,叫哥,我带你去。
安遂没叫哥。他抬腿就是一脚,直奔祁知晏的小腿踹过去。祁知晏像是早有预料,身子往边上一闪,轻巧地躲了过去,嘴里的巧克力还没咽下去,含混不清地笑了一声。
就在这时,一道严厉的声音从门内炸了出来。
“祁知晏!你罚站都不老实?!”
屋内正在上课的养育员方姨推门走了出来。她方才在讲台上透过窗户往外看,正瞧见祁知晏从墙边猛地蹦到门前,整个身子像是长了跳蚤似的扭来扭去,没一刻安生。方姨气得把书往台上一搁,拎着教棍就往门口走,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,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。
安遂脑中警铃大作,本能地想离祁知晏远一点,至少先撇清关系再说。可他刚迈出一步,袖子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。他垂眸一看,祁知晏那货的手正死死捏着他卫衣的袖口,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,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。
啧。
安遂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今天的血压就没有降下来过。
方姨已经走到了门口,教棍在手心里拍了拍,目光从祁知晏身上扫到安遂身上,又从安遂身上扫回来。安遂赶紧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,抢在方姨开口之前说了句:“唉,方姨,没呢,我老实站着吧。”
方姨压根不信。她没急着说话,教棍在祁知晏胳膊上点点戳戳,力道不轻不重,到底没真打下去,但那眼神比教棍还厉害三分:“你们俩迟到两节课,还在这说?早上那么久没到,我都打算去你们房间找你们呢。”
她说着,目光在安遂脸上停了两秒,那目光里有责备,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,像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局面。方姨把教棍收了回来,语气缓了半拍,继续说道:“要不是奕霖那小子把房钥匙落里面忘了,没进去,你们多睡两节课都不成了。”
安遂垂下眼,心里暗暗给那位素未谋面的奕霖记了一笔。
“唉是是是!”祁知晏抢在前头应声,态度之诚恳、语气之卑微,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认错示范。他微微躬着身子,脸上挂着“我一定改”的表情,那模样要多老实有多老实,好像刚才那个在墙边蹦来蹦去的人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安遂在旁边老老实实地站了十来分钟,一句话也没说,全靠祁知晏一个人硬撑过去。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耳朵里灌进方姨不厌其烦的说教,什么“自律”、什么“规矩”、什么“集体生活”,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多少遍,安遂觉得自己都能背下来了。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反驳,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一株被迫接受浇灌的植物。
终于,方姨说够了,教棍在空中点了点,算是画了个句号,转身回了屋。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,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远处没完没了的蝉鸣。
祁知晏如释重负地往墙上一瘫,整个人的脊背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滑下去,后脑勺抵着墙壁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他偏过头来看安遂,嘴唇动了动,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声音含混得像嘴里含了块化不开的糖。
安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被攥出来的褶皱,面无表情地把袖子扯平,然后抬头望向走廊尽头那一片明晃晃的日光,心想着今天才刚开始,怎么就已经这么漫长了。
他转回头,瞥了祁知晏一眼。
那货还在嘟囔,也不知道是在抱怨方姨话多,还是在炫耀那颗巧克力的来历。
安遂没搭腔,把手插进裤兜里,指尖碰到了一颗圆滚滚的东西。他愣了一下,掏出来一看——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一颗巧克力,包装纸皱巴巴的,跟刚才吃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他下意识地抬头去看祁知晏,那人已经把脸别过去了,正望着院子里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树,假装什么都不知道。
安遂垂下眼,把巧克力捏在手心里,没拆开,也没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