宾利驶入码头区域时,海风突然大了起来。
咸腥的气味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混合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。江述降下车窗,点燃今晚的第三支烟。打火机的火苗在海风中颤抖,映亮他侧脸一瞬,又暗下去。
“冷吗?”他没看我,目光落在远处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里。
“不冷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肾上腺素已经开始分泌,血液流速加快,指尖微微发烫——这是每次行动前的生理反应,警校教官说过,这是身体在准备战斗或逃跑。
但今晚,我不能逃。
“交易对象是谁?”我问。其实我知道。指挥部的资料显示是东南亚新崛起的“蝰蛇”集团,以手段残忍著称。但我必须问,这是“苏晚”该问的问题——江述身边那个对生意好奇但又不甚了解的情人。
江述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风吹散。“几个生意伙伴。”他答得轻描淡写,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
他在紧张。
这个发现让我心头一紧。五年了,我见过他面对枪口、面对警方突袭、面对帮派火并,但从没见过他紧张。江述的从容是一种武器,比他腰间那把定制手枪更致命。
“有危险?”我继续扮演我的角色,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担忧。
他转头看我,眼神在昏暗车灯下难以解读。“每次交易都有危险。”他说,伸手过来,用指背蹭了蹭我的脸颊,“怕了?”
“有你在。”这三个字我说得自然流畅,像呼吸一样。
这是真话,也是谎言。真话是因为,过去五年,他确实从未让我受过实质伤害。谎言是因为,今晚的危险,恰恰来自于他——以及即将到来的,我的同僚。
江述笑了,很淡的笑。他掐灭烟,重新看向前方。“记住,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,“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,跟紧我。”
“好。”
宾利在七号仓库前停下。这是一座老旧的钢结构仓库,外墙锈迹斑斑,几盏孤零零的照明灯在夜色中投下惨白的光斑。仓库门半掩,里面漆黑一片。
江述没立刻下车。他拿起中控台上的手机,发了一条信息。几秒后,仓库深处亮起手电筒的光,晃了三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推开车门。
海风更猛了,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人脸上。我跟着他走向仓库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——这是江述要求的,他说高跟鞋的声音能让我听起来更从容。
从容。我咀嚼着这个词,手伸进外套口袋,指尖触到紧急报警器的按钮。按三下,指挥部就会启动强攻方案。
但我没按。
仓库门在我们身后合拢,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声。黑暗吞没了一切,只有远处手电筒的光束,像一把刀切开黑暗。
“江老板准时。”一个带着口音的男声从黑暗中传来。
“蝰蛇先生也守约。”江述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谈一桩普通买卖。
手电筒的光靠近,照亮一张东南亚男人的脸——脸颊有刀疤,左耳缺了一块。是资料照片上的“蝰蛇”本人,集团二把手。他身后站着四个保镖,轮廓在黑暗中像一座座铁塔。
“货呢?”蝰蛇开门见山。
江述打了个响指。仓库深处亮起更多的灯,是临时接的照明设备,光线昏黄摇曳。灯光下,十几个木箱整齐堆放,两个江述的手下站在旁边,手放在腰侧。
“验货。”江述说。
蝰蛇示意手下上前。撬棍撬开木箱的声音在空旷仓库里格外刺耳。我站在江述侧后方半步的位置,这是五年来习惯的位置——足够近以示信任,足够远以应对突发。
也足够近,能看见他后腰枪套的搭扣没扣上。
他在等什么?
蝰蛇的手下从木箱里取出密封的透明袋,里面是白色粉末。他撕开一角,用小指沾了点,舔了舔,点头。
“纯度不错。”蝰蛇说,露出黄牙的笑,“钱在车上。老规矩,一半现金,一半加密币。”
“可以。”江述说,但没动。
空气突然凝滞。
我耳麦里传来老陈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苏晚,情况不对。热成像显示仓库顶部还有至少十个人。不是我们的人,也不是江述的人。”
第三势力。
我的心沉下去。这不是计划的交易,这是一场局。
“江老板,”蝰蛇突然开口,语气变了,“听说你最近和警方走得很近?”
江述笑了。“谣言。”
“是吗?”蝰蛇的手缓缓移向腰后,“可我收到消息,今晚有条子要来。”
“所以?”江述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所以我在想,”蝰蛇说,手已经完全握住枪柄,“是不是有人当了二五仔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仓库顶部的灯突然全部亮起。
刺目的白光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照亮仓库每一个角落。我眯起眼睛,适应光线的瞬间,看见了——仓库二层的钢结构平台上,至少站着十五个人,全都举着枪。
不是警方。这些人穿着杂乱的便服,眼神凶狠,枪械五花八门。
是蝰蛇的人。他根本没想交易,他想黑吃黑。
“有意思。”江述说,甚至没抬头看那些人。他转头看我,眼神平静得可怕,“怕吗?”
我在那一秒做了选择。
不是作为警察苏晚,而是作为在他身边五年的女人。我抓住他的手臂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“江述……”
这个动作,这个语气,这个眼神——是我演练过无数次的,恐惧中的依赖。
他反手握住我的手,握得很紧。“闭上眼睛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吹了一声口哨。
尖锐的哨音在仓库里回荡。下一秒,仓库四周的墙壁突然爆开——不是爆炸,是预先切割好的钢板向外倒下,露出外面。
和外面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。
江述的人。早就埋伏好了。
“你以为,”江述对脸色大变的蝰蛇说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怜悯,“我会毫无准备地来见一条毒蛇?”
枪战在瞬间爆发。
枪声、喊叫声、子弹击中金属的回音混成一片。江述把我拉到一堆货箱后,动作粗暴但护着我的头。他的呼吸在我耳边,平稳得不像在交火中。
“待在这里。”他说,从后腰抽出枪——不是平时那把,是一把加长弹匣的格洛克,装了消音器。
“江述!”我抓住他的手腕。
他低头看我。那一秒,时间好像慢下来。我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,看见他眼角细微的纹路,看见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然后他俯身,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冲入交火区。
我背靠货箱,大口呼吸。耳麦里一片混乱,老陈在喊:“行动提前!重复,行动提前!所有单位突入!”
枪声更密集了。我听到有人中弹倒地的闷响,听到子弹呼啸而过,听到蝰蛇的怒吼。
还有江述的声音,冷静地指挥:“左边三个。二楼平台。优先打掉他们的照明。”
他在战斗。而我蹲在这里,手上戴着那枚刻着“宿命与枷锁”的戒指,胸前贴着师兄的警徽。
我的配枪在后腰,沉甸甸的。
我该做什么?
作为警察,我应该现在冲出去,帮助江述的人制服蝰蛇集团,然后在警方突入时表明身份。
但作为苏晚——
“小心!”
江述的喊声和枪声同时响起。我本能地抬头,看见二楼平台一个人调转枪口,对准了江述的后背。
我没有思考。
我拔枪,瞄准,扣动扳机。
三声枪响。我两枪,那个人一枪。
那个人倒下。江述回头看我,眼神里有短暂的错愕——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开枪,没想到我枪法这么准。
然后他笑了,朝我竖起拇指。
我的手臂在颤抖。不是后坐力,是别的东西。是我刚才开枪的瞬间,脑子里闪过的念头——如果那一枪打中的是江述呢?
如果呢?
警方突入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仓库里的交火出现片刻停滞。蝰蛇的人慌了,开始向仓库深处撤退。
江述回到我身边,脸上有血,不是他的。他打量我:“受伤了吗?”
我摇头,说不出话。
他伸手,用拇指擦过我的脸颊。我这才意识到那里有泪——什么时候流的?
“第一次开枪打人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我点头。这是真话。警校毕业五年,这是我第一次对人开枪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把我拉起来,“你做得很好。”
他的手很暖,很有力。而我浑身冰冷。
仓库大门被撞开,强光手电筒的光束刺入。警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:“里面的人放下武器!双手抱头!”
江述啧了一声。“条子来得真快。”他看向我,“跟紧我,我们从后面走。”
他拉着我往仓库深处跑。黑暗中,我能听见警方的脚步声、喊话声,还有零星的枪声。
然后,在一条堆满废弃机械的通道里,我们撞见了老陈。
他穿着防弹背心,举着枪,身后是三个特警。手电筒的光打在我们脸上。
“江述!”老陈厉声喝道,“放下武器!”
江述没动。他把我往身后拉了一步,枪口垂下,但没放下。
“陈队长,”他说,甚至笑了笑,“好久不见。”
他们认识。
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我的大脑。老陈认识江述?什么时候?为什么从没告诉我?
“放开她。”老陈的枪口对准江述,“苏晚,过来。”
江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。
他缓慢地、非常缓慢地转头看我。手电筒的光束里,他的脸一半在光中,一半在阴影中。那表情我无法形容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惊讶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某种东西在内部碎裂。
“苏晚?”他重复这个名字,语气陌生得可怕。
老陈又喊了一遍:“苏晚警官,立刻过来!”
警官。
那两个字在通道里回荡,撞上生锈的铁壁,反弹回来,钻进我的耳朵、我的大脑、我的骨髓。
江述看着我。慢慢地,他松开了握着我的手。
“警官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品味这个词,“原来如此。”
我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我想解释,但无从解释。
通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,更多警察正在靠近。江述的人应该已经被控制,或者逃了。蝰蛇的人死的死,抓的抓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五年卧底,两千个日夜。
结束在这一条堆满锈铁的黑暗通道里,结束在老陈的手电筒光束中,结束在江述此刻的眼神里。
“所以,”江述说,突然笑了,笑得很奇怪,“那些都是假的?”
他没有说“哪些”,但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
那些夜晚的温存,那些枪法课,那些耳边的低语,那些他教我的一切,那些我扮演的一切。
那些“我爱你”。
“江述,”我终于发出声音,嘶哑难听,“我——”
“别说话。”他打断我,抬起手——不是举枪,只是抬手,像要触碰我的脸,但在半空中停住,“让我猜猜。你的警号是多少?774329?不对,那是你师兄的。1147?还是别的什么?”
老陈上前一步:“江述,放下武器!”
江述没理他。他只是看着我,眼神专注得像要把我的脸刻进记忆里。
“五年。”他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苏晚,五年。”
然后他做了我完全没想到的事。
他把枪扔在地上。金属撞击水泥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投降。”他说,举起双手,眼睛却还看着我,“苏警官,抓我吧。”
特警冲上来,把他按倒在地,反铐双手。动作粗暴,膝盖顶在他的后颈。江述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,但他还在看我,一直在看我。
老陈走过来,拍拍我的肩:“做得好,苏晚。任务完成了。”
我没有反应。
我看着江述被拖起来,押着往外走。经过我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,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:
“戒指还喜欢吗?”
我低头。无名指上的铂金素圈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光。
“内圈的字,”他继续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其实还有一句。”
特警推了他一把:“走!”
江述被押走了。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通道里只剩下我,和老陈。
“苏晚?”老陈担忧地看着我,“你还好吗?受伤了?”
我摇头,慢慢蹲下来,抱住膝盖。
身体在发抖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视野边缘发黑。
“没事了,”老陈蹲在我身边,“都结束了。你是英雄,苏晚。你抓住了江述,摧毁了他的网络,你——”
“他刚才说什么?”我打断他,声音颤抖,“他说内圈的字还有一句。还有一句什么?”
老陈沉默了几秒。“可能是骗你的。这种人的惯用伎俩,想在最后搅乱你的心。”
是吗?
我抬起手,看着那枚戒指。在昏暗光线下,内圈的刻字隐约可见:「吾之宿命,吾之枷锁」。
我用力转动戒指,把它摘下来。
然后,在戒指内侧,在那一行字的下方,我看见了。
非常非常小的字,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,是另一句话:
「亦是归处。」
吾之宿命,吾之枷锁,亦是归处。
我的宿命,我的枷锁,也是我的归处。
我跪倒在地,开始干呕。
什么也吐不出来,只是胃部痉挛,喉咙发紧。老陈在说什么,但我听不清。耳朵里只有江述最后的声音,和他被拖走时看我的眼神。
那不是恨。
那是一种更深、更可怕的东西。
是理解。
他终于理解了一切——理解了我的伪装,我的谎言,我的背叛。
也理解了,为什么过去的五年里,在他教我开枪时,在他吻我时,在他抱着我说“别离开我”时,我总是沉默。
因为我说不出口。
说不出“我不会离开你”,也说不出“我会离开你”。
我只能沉默。
而现在,连沉默的权利都没有了。
“苏晚!”老陈摇晃我的肩膀,“看着我!深呼吸!任务完成了,你听见了吗?完成了!”
任务完成了。
是的。
夜莺归巢了。
金丝雀的笼门打开了。
而我站在笼门边,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么飞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
没有江述的一天。
我握紧那枚戒指,铂金的边缘硌进掌心。
疼。
但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