靶场的灯光惨白如手术台的无影灯。
我站在十米线外,双手稳稳托着那支格洛克19。枪身冰凉,金属的触感浸入皮肤——和江述书房抽屉里那把一模一样,是我上个月偷偷复制的模型,每个夜晚在枕下摩挲,直到温度与重量成为我肢体的延伸。
“呼吸。”江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廓。
他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,调整我食指在扳机护圈的位置。这个动作重复过上百次,从三年前我第一次握枪时的颤抖,到现在能闭眼拆装。他教我的东西太多了:如何看人眼识谎,如何在谈判桌下悄悄上膛,如何在吻别时把追踪器放进对方口袋。
以及,如何杀死一个你爱的人。
“眼睛看准星,目标在后方。”他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,声音低沉如情话,“心要静,手要稳。开枪的时候,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我透过瞄准镜看着二十五米外的人形靶。心脏的位置已经布满弹孔,是我过去三个月一发一发凿出来的。每一声枪响,我都默念一次警徽编号:774329。那是我的师兄,三年前卧底行动失败,尸体在码头被发现时,身上有十七个弹孔。
江述当时就在那个码头。
“今天状态不错。”他退后一步,点燃一支烟。打火机咔嗒的声音在密闭靶场里格外清晰——是那个银色的都彭,边缘有一道细微划痕,是我去年生日时故意划上去的标记物。物证科需要这些细节。
“是你教得好。”我没有回头,扣下扳机。
弹壳弹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铜色弧线,叮当落地。十环。正中眉心。
耳麦里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,三下。是行动信号。今晚十点,码头七号仓库,交易现场收网。五年卧底,两千个日夜的伪装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“进步了。”江述走近,手指捻灭香烟,火星在他指腹留下一小块灼痕。他没在意,反而用那只手抬起我的下巴,“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教你用枪吗?”
我摇头。耳麦贴着皮肤,我能听到指挥部里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因为枪不会说谎。”他的拇指摩挲我的下唇,力道温柔得像在擦拭珍宝,“子弹飞出去,要么中,要么不中。没有‘可能’,没有‘也许’。就像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下去,眼神突然变得很深,深得像要溺毙什么。
“就像我对你。”
靶场的排风扇嗡嗡作响。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和金属的味道,还有他身上的雪松香——那是我挑的香水,瓶底藏着微型发射器,此刻正在向三公里外的指挥车传送定位数据。
“江哥。”我放下枪,转身面对他,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笑容——眼角微弯,唇角上扬3毫米,露出一点点牙齿。犯罪心理学专家说,这个弧度最像真心。“你今天话有点多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发现了什么——耳麦,香水,或者我昨晚在书房电脑里植入的病毒程序。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算计的笑,而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称得上温柔的笑。
“可能吧。”他说,伸手把我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。而事实上,这确实是我们之间最常发生的触碰。“晚上陪我出去一趟?有个重要场合。”
指挥部那边传来吸气声。
码头交易。他要带我去现场。
“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。五年了,我早已学会把心跳和呼吸分开控制。“要穿正式点吗?”
“不用。”他的手滑到我颈后,那里有一个旧伤疤,是两年前替他被玻璃划的。他的指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秒,“像平时一样就好。你什么样,我都喜欢。”
耳麦里传来上级压低的声音:“苏晚,保持冷静。记住你的身份。”
我的身份。
警察编号1147,禁毒支队三级警督,卧底行动“夜莺”唯一执行人。
以及——江述养在身边五年的金丝雀,他最信任的情人,他手把手教出来的“接班人”。
“那我先去换衣服。”我后退一步,脱离他的触碰。每一次抽离都需要力气,像把皮肤从粘合剂上撕下来。
“苏晚。”他在我转身时叫住我。
我回头。
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,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看起来不像那个掌控半个城市地下交易的黑道头目,而只是一个……普通人。一个可能会在深夜醒来,看着枕边人思考“她到底爱不爱我”的普通人。
“如果有一天,”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权衡,“我是说如果。你发现我和你想象中不太一样,你会怎么做?”
空气凝固了。
指挥部那边一片死寂。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——他在试探?他发现了?行动是否暴露?
我把所有警校训练、所有心理课程、所有卧底手册里的标准答案在脑中过了一遍。然后选择了一个最不像答案的回答。
“那要看,”我说,声音在空旷的靶场里轻轻回荡,“是你变了,还是我从来没看清过你。”
他笑了。这次是真笑,眼角有了细纹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重新点燃一支烟,“七点,车库见。”
更衣室的镜子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五年了,我从一个刚从警校毕业、眼里还有光的女孩,变成现在这个——眼线精致、口红是江述喜欢的正红色、耳垂上戴着他送的钻石耳钉的女人。
我拧开水龙头,冷水泼在脸上。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,在白色陶瓷水槽里溅开。
耳麦里传来技术科的声音:“定位信号稳定。监听设备正常。苏警官,你还好吗?”
我关掉水龙头,看向镜子。镜中的女人也看着我,眼神深不见底。
“774329。”我对着镜子无声地说。
师兄的警号。三年前,他死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我,信号断断续续,我只听到两个词:“江述……快跑……”
后来我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一本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,告诉小晚,别走我的路。”
但我还是走上了这条路。自愿的。
因为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。总得有人,把像江述这样的人送进他们该去的地方。
即使这意味着,我要先成为他最亲近的人。
即使这意味着,我要在无数个夜晚被他拥入怀中,听着他的心跳,想着该如何摧毁他。
即使这意味着,今晚之后,无论行动成功与否,我都将永远失去一部分自己。
我从柜子里取出配枪——不是训练用的格洛克,而是我的正式配枪,枪柄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,是入职第一天不小心磕的。我把枪塞进后腰的枪套,拉下衬衫盖住。
然后从化妆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,打开。里面不是照片,而是一枚缩小版的警徽。774329。
我把吊坠戴在脖子上,藏进衣服里层。金属贴着胸口皮肤,冰凉,然后慢慢被体温焐热。
“苏警官。”耳麦里传来行动总指挥的声音,是老陈,我的直属上司,也是我父亲的旧友,“最后确认一遍行动代码。”
“夜莺归巢。”我说。
“行动准则?”
“任务优先。”
“情感状态?”
我停顿了一秒。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坚定,毫无波澜。
“清零。”
“很好。”老陈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,“七点三十分,我们会控制码头外围。你的任务是在交易开始后发出信号,然后撤离。记住,不要逞英雄,不要单独行动。江述很危险,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危险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,转身推开门。
走廊很长,灯光明亮得刺眼。脚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,一声,一声,像倒计时。
走到尽头时,手机震动。是江述发来的信息:
「车到了。黑色的宾利,车牌尾号747。」
747。我的生日,七月四十七日?不,是七月四日,他记错了一天。
或者,他没记错。只是一个随机的数字。
又或者,他知道。知道一切。
我把手机放回口袋,推开通往车库的门。
宾利果然停在那里,漆黑的车身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车窗降下一半,江述坐在驾驶座,侧脸在阴影里轮廓分明。他正在打电话,声音很低,我只捕捉到几个零散的词:“货物……海关……今晚必须……”
看见我,他挂断电话,推开车门。
“来。”他说,没有笑,但眼神很柔和。那是一种我熟悉的柔和——当他觉得一切尽在掌控时的表情。
我坐进副驾驶。车里是他常用的车载香薰,皮革和檀木的味道。中控台上放着一个丝绒盒子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我依言打开。里面是一枚戒指。不是钻戒,而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素圈,内圈刻着字。
借着车内灯光,我看清了那行字:
「吾之宿命,吾之枷锁。」
“本来想找个更正式的场合。”江述的声音在封闭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但今晚……觉得该给你了。”
他拿起戒指,执起我的左手。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次。
指挥部那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晚,别让他戴!那可能是个定位器,或者——”
我没有抽回手。
冰凉的金属圈住无名指指根,尺寸分毫不差。他怎么会知道我的指围?我从未量过。
“宿命和枷锁,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不矛盾吗?”
江述看着我的眼睛。在这么近的距离里,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——小小的,被困在那片深棕色里。
“不矛盾。”他说,手指还握着我的手,“最好的东西,往往都是两面的。像光与影,像生与死,像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像你和我。”
引擎启动,宾利平稳驶出车库。窗外,城市灯火渐次亮起,像一片坠落的星空。
我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。铂金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
宿命。枷锁。
还有六个小时。六个小时后,要么是我把他送进监狱,要么是他把我拖进地狱。
或者,第三种可能——我们一起下地狱。
但在此之前,在枪声响起之前,在真相撕裂一切之前。
让我再当六个小时的,他的眷属。
宾利汇入车流,驶向码头方向。后视镜里,基地的灯光越来越远,终于消失在夜色中。
我靠回座椅,闭上眼睛。
耳麦里,老陈还在说着什么,但我没听。我只是感受着戒指的重量,感受着车身的轻微震动,感受着江述放在换挡杆上的手——离我的手只有十公分。
十公分。可以是一个拥抱的距离。
也可以是一枪毙命的距离。
我睁开眼睛,看向窗外。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流淌而过,像一道道彩色的泪痕。
夜还很长。
而有些故事,注定要在天亮前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