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7日,午夜零时。
旧琴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蹲在夜色里,砖墙吸走了所有光线,只留下一个比夜空更深的轮廓。陈伯拎着马灯站在楼门口,昏黄的光晕在他脚下聚成一小团,勉强照亮三级水泥台阶。风吹过,灯芯的火苗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门上,拉长,扭曲,像一个挣扎的人形。
苏雨扶着李素芬从出租车上下来。老人今晚穿了件深灰色的中式棉袄,盘扣一直扣到脖颈,头发在脑后挽成髻,一丝不乱。她的脚步很稳,比昨晚从疗养院出来时稳得多,像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,不再犹豫,不再恐惧。
“钥匙。”陈伯说,声音很平。
苏雨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铜钥匙——李素芬给她的那把,齿都磨平了。陈伯接过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转身,用另一只手推开琴楼的门。
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,像老人在咳嗽。门开了,黑暗涌出来,混着一股更浓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息。陈伯举起马灯,光晕涌进去,照亮一小段走廊。水磨石地面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反光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“我在值班室。”陈伯把钥匙还给苏雨,“有事就喊。喊大声点。”
他说完,拎着马灯往值班室方向走,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光晕也远去,走廊重新陷入黑暗。
苏雨打开手机手电。LED的白光比马灯刺眼,切开黑暗,像一把手术刀。她照向走廊尽头——304的门还在那里,门上“维修中”的纸条在气流中微微颤动。
“走吧。”李素芬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。
她们往前走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轻一重,一快一慢,像某种不协调的二重奏。走到304门前时,苏雨停下,举起手机,光柱照在门上。
门是深棕色的,漆皮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在门板中央,齐胸高的位置,有一个手印。
血手印。
新鲜的,暗红色,在手机白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手印很完整,能看清掌心的纹路,能看清五根手指的轮廓——但手指的数量不对。
不是五根手指,是……四根?
苏雨凑近看。确实是四根。拇指,食指,中指,无名指。小指的位置是空的,掌缘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缺口,像那根手指断掉了,或者……从来就没有。
而且手印的姿势很奇怪。不是平按在门上,是斜着,从左上到右下,像手在滑动时留下的。在掌根处,还有几道拖曳的痕迹,像手指在最后关头用力抠了一下,但没抓住,滑下去了。
“左手。”李素芬轻声说,“她的左手小指,摔断了。所以只有四根手指能印上去。”
苏雨感觉后背发凉。她举起手机,照向门把手上方——那里也有痕迹。不是完整的手印,是几道抓痕,很深,划破了漆皮,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。抓痕的方向是从下往上,像有人用指甲抠着门板,想把自己拉起来。
“她爬到这里,”李素芬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历史文物,“想开门进去,但门锁着。她的手在门上抓,留下这些痕迹。最后没力气了,滑下去,留下那个手印。”
苏雨看着那些痕迹。七十多年前的夜晚,一个女孩用尽最后力气爬到这里,血手在门上留下印记,然后死去。而七十年后,这些印记还在,像时间凝固的伤口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。铜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咔哒,咔哒,咔哒——转了三次,锁舌弹开。
她推开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