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里一片漆黑,但空气和昨晚不一样——更冷,更稠,像冰水。手机光柱扫进去,先照到钢琴,琴盖合着;照到琴凳,摆在正中央;照到乐谱架,还倒在地上。一切都和昨晚离开时一样。
但墙上多了东西。
在钢琴正对面的墙壁上,有深色的水渍在渗出来。不是漏水那种水渍,是更慢的、更像血液渗出的过程:先从墙壁内部浸出一个小点,然后扩散,像墨滴在宣纸上晕开。水渍的颜色很深,近乎黑色,在手机白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。
水渍在移动。
不,不是移动,是生长。像有生命一样,在墙壁表面蜿蜒,延伸,组合成……字迹。
苏雨屏住呼吸,看着那些水渍组成第一行字:
“你 为 什 么”
字体很大,笔画潦草,像写字的人手在抖,或者情绪激动。水渍继续蔓延,组成第二行:
“甩 开 我 的 手”
两行字,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,占满了整面墙。黑色的水渍在白色墙面上格外刺眼,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李素芬走进琴房。她没有看墙上的字,而是径直走到钢琴前,在琴凳上坐下。动作很慢,但很稳,像进行某种仪式。坐下后,她抬起头,看向墙壁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,像在回答墙上的问题:
“因为太丢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,琴声响起来了。
不是从钢琴传来的——钢琴盖还合着。琴声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,从地板下涌上来的,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。四面八方,无处不在。是《安魂曲1943》的旋律,但比任何一次都响,都刺耳,都……愤怒。
音符像刀子,切割空气,切割耳膜。苏雨捂住耳朵,但没用,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里面来的,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。她能听见每一个音符的共鸣,能听见琴弦绷到极限的震颤,能听见——在旋律的间隙里——那个年轻女声的啜泣,还有含混的控诉:
“……疼……妈……疼……”
李素芬坐在琴凳上,背挺得很直。她的眼睛盯着墙壁上的字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但她没有擦,任它们往下淌,滴在棉袄前襟上,浸出深色的圆点。
“我知道丢人。”她继续说,声音提高了一些,压过琴声,“我知道你躺在地上,浑身是血,爬着,很丢人。我知道被人看见,会说闲话,会说这家女儿疯了,这家人教得不好。我知道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琴声更响了。和弦一个比一个沉重,像重锤砸在心脏上。墙壁上的水渍开始往下淌,黑色的液体顺着墙面流下来,在地板上积成一滩,慢慢向钢琴方向蔓延。
“但你知道什么更丢人吗?”李素芬问,不是问墙,不是问幽灵,是问自己,“一个母亲,看着女儿快死了,想的是丢人。一个母亲,甩开女儿求救的手,因为怕丢人。一个母亲,用七十年时间,才敢承认自己错了——这才叫丢人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伸出手,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水渍写成的字。黑色的液体沾在她指尖,冰凉,黏稠,像血。
“瑶瑶,”她轻声说,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妈错了。妈不该说弹琴没出息。不该打你,不该骂你,不该……不该在你最疼的时候,甩开你的手。”
墙上的水渍突然停止了流动。
琴声也停了。
死寂。
绝对的,沉重的死寂。
房间里只剩下李素芬压抑的抽泣声,还有苏雨自己狂乱的心跳。
墙壁上的字迹开始变化。黑色的水渍像被什么东西吸回去,一点一点缩回墙壁内部。字迹变淡,变模糊,最后消失,只留下潮湿的痕迹,像哭过的脸。
但墙壁中央,又渗出了新的水渍。
这次更快,更急,像喷涌。黑色的液体在墙面上蜿蜒,组成一个新句子。句子很短,只有三个字:
“弹 给 我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