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关灯。”李素芬突然说。
陈伯愣了一下,然后反应过来,关掉了车头灯。
黑暗瞬间涌上来,吞噬一切。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,照亮三张惨白的脸。
现在能看清楚了。
那个白影在发光。不是手电筒那种强光,是自身发出的、幽暗的蓝白色冷光,像月光凝结成的雾。光芒很弱,但在绝对的黑暗里足够显眼。它从树后走出来,完全暴露在空地上。
确实是林瑶的幽灵。
和昨晚在琴房里看见的一样:年轻,清瘦,穿着深蓝色上衣黑色裙子,头发梳成两条辫子。但此刻她的脸清晰了一些——苍白,面无表情,眼睛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她的手指还在做弹奏动作,悬在空中,像面前有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
幽灵朝车子走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步子很轻,像踩在棉花上,没有声音。但每走一步,她身上的光就亮一分。走到离车子大约十米时,她的脸已经完全照亮了——皮肤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血色,眼睛空洞但专注,盯着副驾驶座的李素芬。
然后她张开嘴。
没有声音。但苏雨看见她的口型,三个字,重复两遍:
带 她 来
带 她 来
李素芬捂住脸,肩膀开始颤抖。她在哭,但没有声音,只有压抑的抽气声。
幽灵停住了。她歪了歪头,像在思考什么。然后她抬起双手,十根手指在空中快速跳动,做出弹奏复杂乐章的动作。手指的动作越来越快,越来越用力,指关节突出,指尖几乎要戳破空气。
伴随着她的动作,车里开始变冷。
不是普通的降温,是骤降。像有人打开了冰箱门,冷气瞬间涌出来。苏雨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白雾,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里翻滚。车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,爬满整面玻璃。
陈伯猛地发动车子。引擎轰鸣,车头灯重新亮起,光柱刺破黑暗,照向幽灵站立的地方。
光柱穿透了幽灵的身体。
像穿透一层雾,光线没有反射,没有影子,直接穿过去,照在后面的树干上。幽灵在强光下变得更透明,几乎看不见,但她没有消失,只是站在那里,手还在弹奏,眼睛还在盯着李素芬。
陈伯挂挡,踩油门。轮胎摩擦地面,溅起碎石,车子猛地冲出去。加速度把三个人按在座椅靠背上,李素芬的头撞在车窗上,发出沉闷的咚声,但她没喊疼,只是死死盯着后视镜。
苏雨也回头。
车后窗上结满了霜,看不清外面。但她能感觉到,那个白影还在跟着。不是跑,是飘,和车子保持同样的速度,始终在车后十几米的位置。幽灵身上的蓝白色冷光透过霜层渗进来,在后座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甩不掉。”陈伯盯着后视镜,声音发干,“她跟着我们。”
“开快点。”李素芬说,声音冷静得可怕。
陈伯踩深油门。车速表指针跳动:70,80,90……老旧的出租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,车身在颠簸的路面上剧烈摇晃。苏雨抓紧扶手,感觉胃在翻腾。
但后视镜里,那个白影还在。距离没有拉远,反而更近了——现在大约只有十米。幽灵飘在车后,长发在风中向后飞扬,但脸始终朝前,眼睛盯着车子,手指还在弹奏。
更诡异的是,她的动作和车子的颠簸同步。车子跳一下,她的手就重重按下一个和弦;车子平稳时,她的手指就轻盈地跑动。像在用车子的运动节奏,弹奏一首即兴的、疯狂的路面安魂曲。
油表指针快速下降,警告灯闪烁,车子濒临抛锚。陈伯声音平静地接受了结局,就在这时,李素芬摇下车窗,冰冷的夜风灌进车厢,她把上半身探出去,对着车后的幽灵大喊出名字。
幽灵的动作骤然停住,空洞的眼睛里似有微光闪动。“我来了!”李素芬嘶哑的喊声撕破风声,“我跟你回去!回琴楼!弹那首曲子!你想听多久就听多久!想让我弹多少遍就弹多少遍!所以——放过这辆车!放过这两个人!”
话音落下,车子骤然一轻,无形的重压消散无踪。引擎恢复平稳,油表指针停止下坠,车速慢慢回升。后视镜里,白影停在原地,在车尾灯的红光里渐渐变小、变淡,最终消散在黑暗中。
李素芬缩回车里关上车窗,头发凌乱,满脸泪痕,靠在座椅上剧烈喘息。车里只剩引擎的轰鸣和三人粗重的呼吸,陈伯沙哑开口,说还有十五公里到加油站,应该能撑到。
苏雨看着窗外残留霜花的玻璃,指尖划过冰凉的触感,像触到幽灵的手指,触到琴键的温度。车子平稳向前,夜色依旧浓重,却再无那道追影。她知道,这不是结束,只是一场交易——用李素芬的承诺,换来的短暂安全。
而那个承诺,终将在304琴房,在那架冰冷的钢琴前,用布满琴键印痕的手,奏响那首致命的安魂曲。苏雨闭上眼睛,脑子里的旋律再度响起,不再是悲伤与控诉,只剩如判决般冰冷坚硬的节奏,像行刑前的倒计时,像这场夜晚里,最后的安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