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备是借来的。
录音笔两支,一支数字的,一支模拟的——模拟那支是老式磁带机,苏雨的学长收藏的,说磁带录音能捕捉到数字录音过滤掉的低频信号。
红外测温仪,能测零下四十度到三百度,带激光定位点。还有一台便携式电磁场检测仪,屏幕是单色的,数值跳动时发出轻微的嘀嗒声。
所有东西装进一个黑色手提箱,拎起来沉甸甸的。
陈伯在值班室等她。见她提着箱子进来,他抬眼看了看,没说话,继续擦他的钥匙串。金属钥匙互相碰撞,叮叮当当,在狭小的空间里敲出单调的节奏。
“今晚我要进去。”苏雨说。
陈伯停下动作。“304?”
“嗯。”
“校规不允许学生夜间滞留琴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伯把钥匙串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他看着她,眼神像在掂量什么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苏雨打开手提箱,拿出测温仪,开机。激光红点射在墙壁上,一个小圆点,边缘模糊。“我想知道,琴房里的低温是怎么回事。”
陈伯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走到窗边。窗外天色渐暗,旧琴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块巨大的剪影。“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”
苏雨一愣。“工程师。为什么问这个?”
“工程师好啊,信数据,信仪器。”陈伯转回身,“我以前也信。温度计多少度就是多少度,钟表走多少秒就是多少秒。但有些东西,仪器测不出来。”
“至少能测出温度变化。”
陈伯走到桌边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东西——是个老式的水银温度计,玻璃管细长,里面的银色液柱停在室温刻度上。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1943年那晚,他带着这个进304测过。”
苏雨接过温度计。玻璃冰凉,表面有细微的划痕。她对着光看,液柱里的水银闪着暗沉的光。
“测出什么了?”
“室温正常,但钢琴周围,水银柱掉到零下。”陈伯说,“不是慢慢降,是突然掉下去,像有什么东西把热量抽走了。我父亲当时以为温度计坏了,拿出来,水银又慢慢升回室温。再放回去,又掉下去。”
苏雨握紧温度计。玻璃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来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听见琴声。”陈伯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记录,“不是从钢琴传来的,是从墙壁里。他说那声音像是……有人在隔壁房间弹,但墙壁是实心的,隔壁是走廊。”
苏雨把温度计放回桌上。水银柱微微晃动。“今晚我想自己测一次。”
陈伯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,值班室的日光灯管自动亮起,发出嗡嗡的启动声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从钥匙串上取下304的钥匙,递给她。
“十二点之前出来。”他说,“过了十二点,我不保证能听见你的敲门声。”
苏雨接过钥匙。铜制的钥匙齿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“您不阻止我?”
“阻止有用吗?”陈伯重新坐下,拿起桌上那本硬皮日记——他父亲的日记,摊开着放在那里,“有些事,非得自己撞了南墙才信。”
苏雨合上手提箱,拎起来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陈伯翻开日记本,低头看起来,“要是听见什么……别回头。要是看见什么……别对视。要是感觉有什么碰你……别停下。”
苏雨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“您遇到过?”
陈伯没抬头,手指抚过纸页上褪色的字迹。“遇到过。不止一次。”
“那您怎么……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陈伯打断她,声音里有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惫,“人老了,有些东西就不那么怕了。或者说,怕也没用。”
苏雨拉开门。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,一片漆黑。她打开手机手电,光柱切开黑暗,灰尘在光束里翻滚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室,陈伯还坐在桌前,低着头,背影佝偻,像一尊石像。
她走向楼梯。
十一点整,苏雨推开304的门。
手电光扫进去,琴房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。钢琴靠墙,琴凳居中,乐谱架倒在地上,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空气里有股灰尘味,混着旧木头特有的、微甜的气息。
她先关上门,从里面反锁——这是陈伯叮嘱的:“锁上,这样外面的人进不来。”他没说“里面的人出不去”会怎样。
她打开手提箱,取出设备。先摆测温仪,放在钢琴右侧的谱架台上,激光点对准钢琴中央位置。然后摆电磁场检测仪,放在琴凳左边地上,天线拉出来。两支录音笔,一支放在琴键盖上,一支放在墙角,对着钢琴方向。
最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,打开录音功能,放在口袋里——这是备用的,万一其他设备都失灵。
一切就绪。她看了看手机时间:23:07。
室温显示:13.2度。正常,九月底的夜晚,旧楼没供暖,这个温度合理。
电磁场读数:1.5毫高斯,背景值。
她搬来一张废弃的椅子,在琴房中央坐下,正对钢琴。琴键盖合着,深色漆面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反光。她关掉手电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
完全的黑暗。窗帘很厚,一点光都透不进来。只有设备屏幕的微弱光亮:测温仪的绿色数字,电磁场检测仪跳动的红色数值,录音笔的待机指示灯——一支亮红灯,一支亮绿灯。
她开始计时。
前十分钟,一切正常。室温稳定在13.1到13.3度之间波动,电磁场读数在1.2到1.8毫高斯间轻微跳动。两支录音笔的指示灯规律闪烁,表示正在录制。窗外有风声,很轻,从窗缝漏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第十一分钟,室温开始下降。
很缓慢,0.1度,0.1度地降。苏雨盯着测温仪的屏幕,绿色数字跳动:13.2,13.1,13.0,12.9……降到12.5度时,停了。
停了大约三分钟。
然后又开始降。这次更快:12.5,12.2,11.9,11.5……
苏雨感到冷。不是普通的凉,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她裹紧外套,但没用,冷气像有生命一样,从地面升起来,从墙壁渗出来,包裹住她。
室温降到9度时,钢琴周围出现了变化。
测温仪的激光点一直对着钢琴中央位置,但屏幕上显示的是实时温度。苏雨调整测温仪,让激光点在钢琴表面移动。琴身大部分区域温度在8到9度,但当她将激光点移到琴键盖上方时,数字骤降。
7度。
6度。
5度。
最后停在3.2度。
琴键盖上方,空气温度比周围低了将近6度。苏雨又测了琴凳——温度正常,9度。她再测琴键盖本身,表面温度2.8度。
金属的琴键盖,比周围空气还冷。
她打开手电,光束照向琴键盖。深色漆面在手电光下看不出异常,但她伸手去摸——指尖触到漆面的瞬间,她猛地缩回手。
冰。不是凉,是冰,像摸到冬天的铁栏杆。
她换了个位置,摸钢琴侧面。木头温凉,正常。再摸琴键盖,还是冰。而且那种冷有层次感:表面最冷,但往下一毫米,温度似乎更低,像冷源在漆面底下。
她关掉手电。黑暗重新涌上来。
室温还在降:8.7,8.5,8.3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