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雨拿起包，走到门口。手放在门把上时，她回头：“李老师，您每个月七号都买绷带和碘酒，是为什么？”

李素芬的表情凝固了。她盯着苏雨，眼神从冰冷变成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。
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
“疗养院的记录。”

“他们胡说。”老人站起来，声音尖利，“我买那些是……是备用。老年人，磕磕碰碰很正常。”

“但您买了十年。每月固定。”

李素芬不说话了。她站在原地，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棉衣里微微发抖。风吹动窗帘，光斑在她脸上晃动，忽明忽暗。

“你走吧。”她最后说，声音疲惫，“再不走，就来不及了。”

苏雨拉开门。走廊里，两个护工正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匆匆走过，轮子碾过地面，发出枯燥的滚动声。她走出房间，带上门。

门关上的瞬间，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啜泣，很短，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。

她站在走廊里，听着那声音消失。然后她下楼，穿过空荡的大厅，推开玻璃门。

外面的风更大了，吹得她几乎站不稳。她裹紧外套，往院子外走。出租车已经走了，这里打不到车，她得走到大路上拦过路车。

走到院门口时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
三楼，307的窗户，李素芬站在窗前，正看着她。距离太远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见那个瘦小的轮廓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
苏雨转身，快步离开。土路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，风卷起尘土，打在脸上生疼。她低头往前走，脑子里那旋律又响起来了，比之前更清晰，更响。

这一次，她听出了之前没注意的东西。

在旋律的间隙里，有极轻微的呼吸声。不是她的，是另一个人的，年轻女人的呼吸，随着音符起伏，吸气，呼气，吸气——

然后是一个字，贴着她耳膜响起：

“妈。”

苏雨停住脚步。

风声呼啸，田野空旷，四下无人。

但她清楚地听见了。那个声音，和手机录音里哼唱的声音，一模一样。

是林瑶。

她就在这儿。不在疗养院，不在旧琴楼，就在这风里，在这尘土里，在这片北方荒凉的土地上。

或者说，她一直都在。

在每一个听过那首曲子的人的脑子里。

在每一个阻止过女儿弹琴的母亲的心上。

在每一个音符落下时扬起的灰尘里。

苏雨继续往前走。步子很快，越来越快，最后几乎是跑。土路不平，她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站稳后，她回头。

疗养院的白楼在远处，窗户像无数只眼睛，在灰白的天色里静静注视着她。

其中一扇窗户后面，李素芬还站在那里。

苏雨转回头，不再看。她沿着土路一直走，走到大路上时，天已经开始暗了。远处有车灯亮起，她挥手拦车。

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下来，司机是个中年人，脸上有疤。“去哪儿？”

“县城车站。”

“二十。”

苏雨上车。车里一股汽油味和烟味，混在一起让人作呕。她摇下车窗，冷风灌进来，稍微好受些。

车子发动，颠簸着上路。后视镜里，疗养院的白楼越来越小，最后消失在暮色里。

苏雨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脑子里的旋律还在响。但这次，她不再抵抗了。

她听着它，一个音符一个音符，从头到尾。

听完第一遍，她发现，自己哭了。

眼泪无声地流下来，滚烫，划过冰冷的脸颊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，是为林瑶，为李素芬，还是为自己。

或者，是为所有被那首曲子缠上的人。

所有逃不掉的人。

车子在夜色里驶向县城。窗外，北方平原的星空低垂，星星很密，很冷，像无数双眼睛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静眨眼。

苏雨看着星空。

耳边，那首安魂曲还在继续。

这一次，她听懂了。

那不是安魂曲。

是控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