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磁场读数开始异常。
之前稳定在2毫高斯以下的红色数字,突然跳到5.6,然后回落,又跳到7.2,再回落。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,数值越来越高:9.8,12.3,15.7……
检测仪发出轻微的嘀嘀声——这是预设的报警阈值,超过20毫高斯就会响。苏雨盯着屏幕:18.9,19.2,19.5……
嘀。
报警声响起,短促,尖锐。屏幕上数字跳到22.1毫高斯。
苏雨感到后颈汗毛竖立。不是心理作用,是物理反应——强电磁场会影响人体神经系统,产生被注视感、恐惧感、甚至幻觉。她知道这个原理,但知道归知道,身体的反应不受控制。
室温:7.9度。
钢琴周围:零下0.3度。
琴键盖表面:零下2.1度。
她看着测温仪的数字,脑子飞快计算:琴键盖比周围空气低10度,比房间平均温度低10度。这不是自然对流能形成的温差,需要巨大的冷源,或者……热量被瞬间转移。
就在这时,琴键盖打开了。
不是被人掀开,是它自己缓缓向后仰起。铰链发出生涩的摩擦声,吱呀——吱呀——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苏雨屏住呼吸,手电光死死照着钢琴。
琴键露出来了。黑白相间的琴键在手电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,中央C键白得刺眼,像在黑暗里自己发光。
然后琴键开始下沉。
从中央C开始,缓慢地,沉下去,到底,弹起来。接着是旁边的D,E,F……一个一个,顺序而下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试音。
但苏雨看不见手。
她把手电光调到最亮,光束集中在琴键上方。那里空无一物,只有空气,但琴键在下沉,像被看不见的手指按压。
声音响起来了。
不是完整的曲子,是几个音符,断断续续,像初学者在练习。中央C,G,中央C。反复三次。然后停下。
室温:6.8度。
钢琴周围:零下1.5度。
电磁场读数:31.7毫高斯,还在升。
苏雨感觉耳鸣。不是普通的耳鸣,是高频的尖啸,混着低频的嗡鸣,像有无数声音在耳朵里打架。她捂住耳朵,没用,声音是从脑子里来的。
琴声又开始了。
这次是完整的旋律。《安魂曲1943》的开头几个小节,缓慢,沉重。琴键落下,弹起,落下,弹起。每个音符都饱满,但音色不对劲——太干,太硬,像琴弦已经锈死了,却还在被强行震动。
苏雨看向墙角那支录音笔。指示灯正常闪烁,表示在录。另一支放在琴键盖上的,指示灯也是绿的。
她应该感到害怕,但奇怪的是,此刻她异常冷静。就像站在暴风眼中心,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,但中心是静止的。她看着琴键自动起伏,看着测温仪数字不断下降,看着电磁场读数飙到45毫高斯——这个数值足以干扰大部分电子设备。
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啜泣声。
很轻,从钢琴方向传来。年轻女人的啜泣,压抑着,断断续续,混在琴声的间隙里。哭几声,停一下,继续哭。
苏雨握紧手电,光柱死死照着琴键。啜泣声还在继续,但琴声没停,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形成诡异的二重奏。
接着是第三个声音。
一个苍老的女声,严厉,尖利,像刀片刮过玻璃:
“停下!不许弹!”
琴声戛然而止。啜泣声也停了。琴房里陷入死寂,只有测温仪数字跳动的微弱声响:5.1度,4.9度……
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近,像就在苏雨耳边:
“我说了不许弹!听见没有!”
声音里有愤怒,有恐惧,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控制欲。苏雨僵在原地,手电光微微颤抖。声音不是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的,是直接在她脑子里响起的,就像之前林瑶的声音一样。
然后是一声闷响。
重物坠地的声音,沉闷,结实,像一袋水泥从高处摔下来。紧接着是年轻女人的尖叫,短促,凄厉,然后戛然而止。
死寂。
完全的,绝对的死寂。
苏雨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她低头看设备:测温仪显示室温3.7度,钢琴周围零下5.2度。电磁场读数:78.9毫高斯,已经超出仪器量程,数字在乱跳。
两支录音笔的指示灯都熄灭了。
不是没电——她确认过,进来前都是满电。是熄灭了,像被什么东西强行关掉。
她掏出手机。屏幕是黑的,按开机键没反应。强行重启,闪了一下logo,又黑了。
所有电子设备,在同一时间失灵。
苏雨站起身。腿有点软,但她撑着椅子站起来。手电光扫过琴房——钢琴盖还开着,琴键静止,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但温度计不会说谎。室温还在降:3.5度,3.3度……
她走到钢琴边,伸手摸琴键盖。还是冰,但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,从之前的零下回到零度左右。她看向琴键,中央C键在黑暗里白得晃眼。
她伸出食指,悬在中央C键上方。
犹豫了三秒。
然后按下去。
琴键下沉到底,但没发出声音——钢琴需要踏板配合才能发声,只按琴键不踩踏板,只有机械声。她感受到琴键的阻力,感受到击弦机运作时轻微的震动,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。
然后她听见了。
不是从耳朵,是从指尖传来的。沿着神经,沿着骨骼,一路传到大脑。
是一声叹息。
年轻女人的叹息,疲惫,无奈,又带着一点解脱。叹息声结束后,是一个字,很轻:
“妈。”
苏雨猛地抽回手。指尖还残留着琴键的冰冷,但那种沿着神经传导的感觉消失了。她后退两步,撞到谱架台,测温仪掉在地上,屏幕摔碎了。
她捡起测温仪,碎片扎进手指,渗出血。她没管,把所有设备装回手提箱——录音笔,电磁场检测仪,测温仪的残骸。手机还是开不了机。
她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钢琴盖还开着,琴键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。窗户玻璃上,映出她的倒影,还有钢琴的轮廓。但在倒影里,琴凳上似乎坐着一个人影,很模糊,长发,低着头。
苏雨转回头,拧开门锁。
锁舌弹开的声音很响。她拉开门,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,白光刺眼。她快步走出去,反手带上门。
门关上的瞬间,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:
“谢谢。”
不是林瑶的声音,也不是那个苍老的女声。是第三个声音,温和,疲惫,像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。
苏雨没回头,沿着走廊快步走。脚步声在空楼里回荡,她下楼,穿过大厅,来到值班室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