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档案里的记录:林瑶的尸体被发现时,头发完好,没有烧灼痕迹。那这缕烧焦的头发是哪来的?为什么父亲要特意保存它?
盒子里再没有别的东西。陈伯把所有物品放回去,盖上盒盖。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,很久没动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声,凄厉,悠长,划破夜空。
陈伯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一条缝。旧琴楼矗立在夜色里,三楼的窗户一片漆黑。但他知道,在304那扇窗户后面,有些东西从未离开。不是幽灵,不是鬼魂,是更具体的东西:是一双手在地上爬行留下的血痕,是一张用血粘合的照片,是一缕烧焦的头发。
还有父亲日记里那句话:
“她爬到门口,抬头看楼,然后才断气。她想进去。”
陈伯回到桌边,打开日记,翻到最后几页。空白页之后,还有一段文字,日期是1944年1月1日。只有一行字,写得很淡,墨水快用完了,笔画断续:
“今日起,夜巡不再上三楼。琴声由它响。有些门,不该开。”
底下是签名:“陈树民”。
陈伯合上日记。父亲遵守了这个决定,直到退休,从未在夜里上过三楼。而他接替父亲成为琴楼保安后,也无形中遵守着同样的规则:夜里不靠近304,不深究琴声的来源,不多问那些陈年旧事。
但现在,规则被打破了。
苏雨的出现,那本乐谱,那些血色批注,还有他自己在304窗户玻璃上看到的倒影——所有东西都在推着他,逼着他去打开那扇不该开的门。
他把日记和头发重新包好,放回盒子。但犹豫了一下,又拿出那缕头发,剪下一小截,装进一个透明小袋。剩下的放回原处。
他需要找人化验。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——七十多年前的头发,还能检出什么?但总得试试。
装好袋子,他看了一眼时间:凌晨两点十七分。离天亮还有很久。他该睡觉了,明天还要早起巡楼。
但他睡不着。
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桌上的盒子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日记里的字句:“坠落后还活着”,“用手指爬行了十三米”,“用血粘合了照片”。
还有那缕烧焦的头发。
为什么是烧焦的?
琴楼从没发生过火灾。档案里没有,校史里没有,父亲日记里也没有提到过火。那这焦痕从何而来?
陈伯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很多年前,他刚接替父亲工作不久,有一次清理储藏室,在角落发现一个小铁皮罐,里面有些烧过的纸灰。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哪个学生偷偷抽烟留下的。现在想来,那个铁皮罐的位置,就在发现这个盒子的文件柜旁边。
他站起身,拿起手电,再次走向储藏室。
楼梯很黑,手电光在墙壁上跳动。他下到地下室,直接走到那个角落。铁皮罐还在,倒在一个破椅子下面。他捡起来,罐身锈得厉害,盖子已经变形。他用力撬开,里面果然是纸灰,灰白色,很细,一碰就散。
但纸灰下面,还有东西。
一小块没烧完的纸片,边缘焦黑蜷曲,只有指甲盖大小。他小心地捏出来,凑到手电光下看。
纸片是乐谱纸,五线谱的横线还能看清。上面有一个音符:中央C的全音符。音符旁边,有一点点墨迹,是半个字。很潦草,但能辨认出来:
“瑶”
陈伯盯着那个字。墨迹在烧灼后变成了深褐色,和乐谱上那些血色批注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他直起身,手电光照向四周。储藏室里堆满杂物,阴影在光柱边缘晃动。他感觉有双眼睛在看着自己——不是从外面,是从这些旧物深处,从那些蒙尘的记忆里,冷冷地注视着他。
他把纸片装进口袋,拿起铁皮罐,转身离开。上楼梯时,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
陈伯没回头。他快步上楼,锁好储藏室的门,回到值班室,锁上门,背靠着门板喘气。
口袋里,那截头发和烧焦的纸片贴在一起。都是黑色的,都带着焦痕,都来自1943年。
都和林瑶有关。
他走到桌边,打开盒子,再次拿起那缕头发。这次他看得更仔细。在发束的根部,靠近红绳系着的地方,有一小块深色的附着物——不是灰尘,是某种干涸的胶状物,暗红色。
陈伯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,放在白纸上。在灯光下,那点暗红色微微发亮,像凝固的血。
他盯着那点红色,很久很久。
窗外,天色开始泛白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,旧琴楼又将迎来练琴的学生,又将充满琴声、脚步声、说话声。那些声音会暂时填满楼里的空隙,让那些在黑暗里蛰伏的东西暂时安静。
但陈伯知道,那只是暂时的。
有些门,一旦开始松动,就再也关不上了。
就像304那扇门。
就像父亲日记里那些被掩埋的真相。
就像此刻躺在他手心里,这缕来自1943年的、烧焦的头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