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关节开始发僵是在周三下午。
苏雨坐在205琴房,练莫扎特K.330。第三乐章的快板,右手跑动要求手指轻巧敏捷。练到第三遍时,她发现小指和无名指在连续弹奏时总慢半拍。不是技巧问题,是肌肉反应跟不上大脑指令。她停下来,甩了甩手,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可能是练太久了。她看看表,两个半小时。该休息了。
她合上琴盖,收拾谱子。走出琴房时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尽头307传来断断续续的肖邦练习曲,弹得很生涩,老是卡在同一个和弦。苏雨往楼梯口走,脚步在回廊里荡出轻微的回音。
然后她发现自己正在哼歌。
调子很平,没有歌词,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重复。她停下来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走廊突然变得很静,307的琴声也停了,仿佛整层楼都在屏息等待什么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下楼梯时,哼唱又开始了。
这次她意识到了。旋律是从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,不需要回忆,不需要思考,它就在那儿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是《安魂曲1943》开头的几个小节,缓慢,低沉,每个音符都拖得很长。
她用力摇头,想把这调子甩出去。没用。旋律顽固地盘踞在听觉记忆的深处,只要她一静下来,它就自动播放。
走出琴楼,下午的阳光刺眼。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,呼喊声,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,鞋底摩擦塑胶地面的吱吱声。这些鲜活的声音涌过来,暂时盖住了脑子里的旋律。苏雨深吸一口气,往宿舍走。
路上遇见同学打招呼,她笑着回应,但对话进行到一半时,她发现自己又走神了——耳朵在自动过滤周围的声音,只捕捉那些能和脑子里旋律产生共鸣的音高:远处施工的电钻声,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,甚至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都在她听来变成了那首安魂曲的变奏。
她加快脚步。
回到寝室,室友都不在。她放下琴谱,去洗手间洗脸。冷水拍在脸上,稍微清醒了些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,这几天没睡好。
她盯着镜子。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下巴处汇集,滴落。滴答。滴答。节奏很稳。
然后她发现,自己又在哼了。
这一次声音大了些,在狭小的洗手间里产生微弱的共鸣。她猛地闭嘴,用毛巾狠狠擦脸。毛巾粗糙的纤维摩擦皮肤,带来刺痛感。但脑子里的旋律没停,反而更清晰了,从开头几个小节延伸出去,发展出后面的旋律线。
她回到书桌前,翻开乐理作业。五线谱上的音符在眼前跳动,但看着看着,那些音符自动重新排列,变成了《安魂曲1943》的谱面。她闭上眼,再睁开,没用。那些黑色的蝌蚪在五线谱上爬行,组合成她不想看到的形状。
手机震动。
是李教授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来我琴房一趟,带上你最近练的曲子。”
苏雨回了个“好的”。放下手机,她看向书架底层——那本用布包着的乐谱还压在那儿,上面堆着《西方音乐史》《和声学教程》几本厚书。她盯着那块凸起的轮廓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掉上面的书,拿出那个布包。
深蓝色的布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没打开,只是抱着它坐回椅子上。布料粗糙的质感透过睡衣传递到皮肤上,有点扎。她想起老头的话:“别试着弹。”
但她没弹。她只是看了,只是想了。为什么旋律就赖着不走了?
窗外天色暗下来。傍晚的风吹动窗帘,布料轻轻摆动。苏雨把布包放在桌上,起身去开灯。手指按向开关的瞬间,她停住了。
耳边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,是从脑子深处浮上来的。很轻,年轻的女声,贴着耳膜说话:
“弹下去。”
苏雨僵在原地。手指还按在开关上,塑料壳冰凉。
“不然就永远弹不了。”
声音很平静,没有威胁的语调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但每个字都冷,像冰锥子,扎进听觉神经。
苏雨猛地按下开关。灯亮了,白光洒满房间。她环顾四周,寝室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。窗帘还在动,但幅度小了。
她走回书桌前,坐下。布包摊在桌上,深蓝色像一块淤青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布料上方,犹豫着要不要打开。
最后她还是收回了手。
不能打开。至少今晚不能。
她打开电脑,戴上耳机,放最大音量的流行歌。鼓点,电吉他,主唱嘶吼的嗓音,所有声音混在一起,试图填满听觉的所有空隙。她跟着哼,跟着唱,用这些吵闹的声音去覆盖,去淹没。
有用。脑子里的旋律暂时被压下去了。
她一直听到耳朵发疼才摘下耳机。世界突然安静下来,那种安静有重量,压得耳膜微微发胀。她看看时间,晚上十一点。该睡了。
洗漱,关灯,躺下。黑暗包裹过来,寝室里只有室友均匀的呼吸声。苏雨闭上眼睛,努力清空大脑。
然后旋律又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