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去查资料,是去还书。上午借的谱子,练完了就该还。
特藏室在图书馆地下层,要下一段很陡的旋转楼梯。
管理员是个老头,坐在台灯后面看书。灯光只照亮他面前一小块桌面,其余地方都隐在黑暗里。
苏雨把书放在还书台上,老头没抬头,只是伸出一只手,摸索着在书脊上贴的条形码上扫了一下。机器哔了一声。
“还有事?”老头的声音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。
“我想查点东西。”
“索引在那边。”他指指墙边一排木柜,抽屉式的。
苏雨走过去。木柜很高,顶到天花板,抽屉把手是铜的,摸上去冰凉。
她拉开标着“1940-1949”的抽屉,里面是卡片,手写的,字迹工整但褪色了。她一张张翻过去,直到找到“校刊”那一类。
1943年的校刊装订成厚厚一册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,烫金标题已经斑驳。她抱到阅览桌上,翻开。
纸页发黄变脆,翻动时要很小心。校刊是月刊,每月一期,从一月到十二月。
内容很杂,校园新闻,学生文章,社团活动,还有演出预告。她翻到十月那期,在演出预告栏里找到了。
“十一月七日,晚七时,旧琴楼音乐厅,钢琴系三年级林瑶独奏音乐会。曲目:肖邦《夜曲》Op.9 No.2,李斯特《爱之梦》,及自创曲《安魂曲1943》。”
林瑶。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,没什么特别的。苏雨继续往后翻,想看十一月那期的演出回顾。
但没有。
十一月那期正常出版,有文章,有照片,有新闻。唯独没有那场音乐会的任何报道。没有乐评,没有照片,连“取消通知”都没有。
就好像这场演出从未被预告过,或者预告了,但整个世界都忘了它该发生。
苏雨翻回十月那页,又翻到十一月,来回几次。纸页在她手指下沙沙响,像在窃窃私语。
“找什么?”管理员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。
苏雨吓了一跳。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后,佝偻着背,眼睛盯着摊开的校刊。
“这场音乐会,”苏雨指着十月那页,“十一月这期怎么没有报道?”
老头凑近了些,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苏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直起身,慢慢走回柜台后面,坐下,重新拿起书。
“那场音乐会举行了。”他说,眼睛没离开书页。
“但为什么——”
“台下只有一个听众。”老头翻了一页书,“她母亲。”
阅览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光线下,灰尘缓缓沉降。苏雨盯着那行预告文字,黑色的油墨印在发黄的纸上,每个字都清晰,但连在一起却像某种密码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?”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看她,“后来就没有后来了。”
“那个林瑶,后来毕业了吗?”
老头合上书,这次彻底抬起头。
台灯的光从下往上打在他脸上,眼窝陷在深深的阴影里。“孩子,有些问题,不同的人问,有不同的答案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你是出于好奇,我会说:档案室有所有毕业生的记录,你自己去查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如果你是听见了什么,或者看见了什么,那我劝你,离旧琴楼远点。特别是304。”
苏雨合上校刊,手指压在封面上。布面粗糙的纹理硌着指腹。
“为什么是304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重新打开书,低下头,那姿态明明白白:谈话结束了。
苏雨把校刊放回原处,上楼梯时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旋转楼梯的墙壁上嵌着毛玻璃,透进地面层的光,但照不亮脚下的台阶。她走到一半,停住了。
下面传来翻书的声音。
沙,沙,沙。很慢,一页一页地翻。但她刚才明明看见,特藏室里只有她和老头两个人。而她离开时,老头还在看书。
沙,沙。
声音停了。
然后是一声叹息。很轻,年轻女人的叹息,从楼梯下方的黑暗里浮上来,在旋转的空间里荡了一圈,钻进苏雨的耳朵。
她没回头,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跑。推开厚重的防火门,回到一楼大厅时,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进来。
几个学生抱着书走过,说说笑笑,那些声音鲜活,真实,充满热气。
苏雨靠在墙上,喘气。
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大腿。她摸出来,是304的钥匙——白天管理员不肯给的那把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的,也许是放还305钥匙时,顺手从挂钩上摘下来的。铜钥匙在手心里泛着冷光,齿尖锋利。
窗外,旧琴楼的尖顶从树梢后面露出来,灰瓦上停着几只鸽子。
钥匙在她手心里慢慢变暖,像活过来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