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半圈就卡住了。
苏雨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锁芯里传来生涩的摩擦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锈死了。琴房管理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,是个戴老花镜的阿姨,镜片厚得像酒瓶底。
“新生?”
苏雨点头,把学生证递过去。管理员没接,只是盯着那把钥匙看,看了很久。
“304的?”
“嗯,排课表上写的。”
管理员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动作很慢。擦完了也不戴回去,就那么拿在手里。“换一间吧。305空着,音色更好。”
“可是老师指定了304。”
“哪个老师?”
“李教授,钢琴系的。”
管理员把眼镜戴回去,透过厚厚的镜片看苏雨。那眼神让苏雨想起外婆——不是慈祥的那种,是葬礼上盯着遗像看的那种眼神,又远又冷。
“李维平?”
“是。”
管理员从抽屉里摸出另一串钥匙,拎起来,哗啦哗啦响。她找到其中一把,拔下来,放在柜台上。铜钥匙,齿都磨平了,拴着的号牌上写着305。
“拿这个去。304的锁坏了,报修半个月了。”
苏雨没动。“我听见里面有声音,好像……有人在练琴?”
柜台后面的脸僵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很快,但苏雨看见了。管理员低头整理抽屉,声音闷在里面:“没人的,那间琴房暑假就封了,漏水。”
“可我刚才真的听见——”
“305。”管理员打断她,语气硬得像块石头,“爱用不用。”
苏雨拿起305的钥匙。金属冰凉,握在手里久了也不见暖和。她转身往走廊里走,胶底鞋踩在水磨石上,声音被吸走了大半。旧琴楼的走廊长得过分,两侧的琴房门都关着,门上的观察窗糊着毛玻璃,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。
经过304时,她停了一下。
门和别的琴房没区别,深棕色油漆剥落了好几块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。观察窗上贴了张纸,印着“维修中”三个字,打印的,宋体。但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,泛黄,卷曲,看上去贴了很久。
她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寂静。不是那种空房间的安静,是更稠的、更满的寂静,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屏着呼吸。苏雨盯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漆面上凝成一小团雾,又慢慢散开。然后她听见了——
不是琴声。
是别的声音。很轻,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的。像指甲刮过木头,一下,停一会儿,又一下。有节奏,但又不完全规律。刮到第五下时,停了。
苏雨直起身。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下午的光,灰尘在光柱里打转。她突然觉得冷,不是风吹的那种冷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。她捏紧钥匙,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,这才转身往305走。
开门,开灯,老旧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半天才亮。琴房比想象中小,墙壁刷成淡绿色,下半截墙裙是深色的,漆面龟裂成无数细纹。钢琴靠窗摆着,盖着深蓝色绒布,上面落了一层灰。
她掀开琴布,灰尘扬起来,在光线里翻滚。琴是老的,牌子不认识,琴键的象牙贴片已经发黄,边缘有细微的缺口。她按下中央C,声音闷闷的,像被什么东西捂住嘴发出的呻吟。
练了半小时车尔尼,手指还没热开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九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操场上传来的哨声和跑动声。那些声音很远,隔了好几层墙,传到这里只剩一点模糊的回响。苏雨停下来,揉了揉指关节。304就在隔壁,一墙之隔。
墙是实心的,听不见那边任何声音。
但刚才在门外,她确实听见了刮擦声。
晚饭在二食堂吃的,人不多。苏雨端着餐盘找座位时,有人叫她的名字。
是个短发的女生,大三的学姐,迎新那天带她办手续的。苏雨记得她姓周,名字忘了。学姐对面坐着另一个女生,长发,低头吃饭,没抬头。
“坐这儿。”学姐挪了挪餐盘,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琴房去了?”
苏雨点头,夹起一块茄子。食堂的茄子总是烧得太烂,筷子一碰就散了。
“哪间?”
“305。”
学姐筷子停了一下,看了对面长发女生一眼。那女生还是没抬头,但吃饭的动作慢了。
“304呢?”学姐问,声音压低了。
“说是在维修。”
学姐嚼着饭,眼睛盯着餐盘里的青菜,一根一根地夹,很慢。咽下去了,才说:“夜里别靠近那栋楼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楼老了。”学姐说,“夜里不太平。”
长发女生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不是不太平,是那架钢琴不吃音符。”
苏雨抬头看她。女生终于抬起脸,很白,没什么血色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。
“什么?”
“钢琴不吃音符,吃手指。”女生说完,端起餐盘站起来,“我吃完了,先走。”
她走得很急,餐盘里的汤晃出来,洒了一地。
学姐等她走远了,才叹口气。“她室友,去年退学的。也在304练过琴。”
苏雨放下筷子。“发生了什么?”
“手指。”学姐伸出自己的右手,张开,“练肖邦的曲子,练到后面,小指和无名指僵了,伸不直。去医院查,查不出毛病。后来转去精神科,医生说是什么……躯体化障碍。反正就是弹不了了。”
“和琴房有关系?”
学姐耸肩。“谁知道。旧楼嘛,传言多。有人说那架钢琴以前死过人,死的就是弹琴的女生。也有人说不是死在那儿,是死在别处,但魂儿留在琴里了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苏雨,“你信这些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学姐笑起来,但笑容没到眼睛,“反正晚上别去,白天练练就算了。那楼日照不好,下午四点以后就阴森森的。”
但苏雨去了图书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