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在行政楼顶层，要爬五层楼梯。

电梯旁贴着告示：“维修中”。墨印的日期是一个月前，纸张边缘卷起，像张干枯的叶子。

苏雨扶着栏杆往上走。楼梯间窗户对着旧琴楼，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那栋苏式建筑的侧面爬满藤蔓，九月叶子开始泛黄，斑斑驳驳的，像生了锈的铁皮。

三楼拐角处挂着历任校长的照片，黑白，彩色，又回到黑白。相框玻璃蒙着灰，人脸在灰尘后面模糊地微笑。

五楼走廊很静，尽头那扇门上钉着木牌：“档案室”。门是旧的，深棕色，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，像伤口结痂后又裂开。苏雨敲了敲门。

里面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，很慢。门开了条缝，露出一张女人的脸，五十岁上下，头发在脑后挽成髻，一丝不苟。

“有事？”

“我想查学生档案。”

“哪一届？什么名字？”

“1943届，钢琴系，林瑶。”

女人的眼睛在苏雨脸上停留了几秒。那目光很沉，像在掂量什么。“学生证。”

苏雨递过去。女人接过，没看，只是捏在手里。“林瑶的档案不对外开放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去世学生的档案，有规定。”女人的语气平直，像在念条文，“需要直系亲属申请，或者系里出具证明。”

“我只是想——”

“规定。”女人重复，手指按在门框上，指关节发白。

苏雨从包里掏出一张纸。是李教授写的便条，钢笔字，龙飞凤舞：“协助课题研究，请予查阅。”底下是签名和系里的章。

女人接过便条，对着光线看了看。章是真的，红印泥还有点没干透的痕迹。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拉开门。“进来吧。别碰别的。”

档案室比想象中小。两排铁架顶着天花板，中间只容一人通过。空气里有股混合的气味：旧纸的霉味，铁锈味，还有淡淡的樟脑丸味。

窗子开着，但风进不来，窗帘是厚重的墨绿色绒布，垂着不动。

女人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，踮脚从顶层抽出一个硬纸盒。盒子是土黄色的，边角磨损严重，用麻绳捆着。她放在桌上，解开绳子。

“就在这里看。别拍照，别抄录，别损坏。”说完，她坐回门口的办公桌后，拿起一份报纸，但苏雨能感觉到，那目光时不时扫过来。

盒子打开，里面是牛皮纸文件夹，摞得整整齐齐。最上面一份封面上用毛笔写着：“林瑶，学号430718”。字是竖排的，墨色已经褪成棕褐色。

苏雨翻开。

第一页是入学登记表。姓名，性别，出生年月……字是工整的钢笔字，蓝黑墨水，笔画很细。籍贯一栏填着“北平”，家庭住址写着胡同名字。

父亲一栏空白，母亲一栏填着“李素芬”，职业“家务”。在“是否支持子女就读艺术专业”一栏，打了个勾，但墨迹晕开了，像是笔尖在这里停留太久。

往后翻，成绩单。钢琴专业课的成绩很好，全是“优”。但有一门课被红笔圈出来：“伦理道德”，成绩“不及格”，补考记录空白。旁边有铅笔批注：“缺考”。

再往后，是几张请假条。

纸很脆，苏雨不敢用力。第一张日期是1942年10月3日，理由：“母亲病重，需返家照料”。批复：“准假三日”。

第二张是1943年3月17日，理由：“手指受伤，无法练琴”。附着一张校医室的诊断书复印件——真正的原件大概早就没了，这复印件也是后来补的，影印质量很差，字迹模糊。

但能看清诊断：“左手食指、中指浅表割伤，建议休息一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