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婉儿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盯着,竟觉得后背窜上一股凉气,像是被某种冷血爬行动物锁定了喉咙。
“解释?这还需要解释吗?”
秦婉儿强撑着发软的膝盖,指着地上的小翠,声嘶力竭地拔高音调试图掩盖心虚,“事实摆在眼前!那贱婢吐出来的黑水连地砖都腐蚀了,这就是剧毒!姜离,你休想混淆视听!”
姜离看着秦婉儿那张因为极度兴奋而有些扭曲的脸,心里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这演技,放在现代也就是个十八线网剧的水平,全是表情包,毫无层次感。
她没说话,只是像看猴戏一样往前逼近了一步。
秦婉儿下意识地后退,宽大的袖口随着动作剧烈晃动。
就是现在。
姜离眼底精光一闪,那可是单身二十年练出来的手速,加上前世作为杀手的肌肉记忆,她的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姜离并没有动手打人,而是极其自然地像是要帮秦婉儿整理衣襟,手掌在她袖口处轻轻一拂、一震。
一个折叠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包,顺着秦婉儿淡粉色的袖摆滑落,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。
因为纸包并未封口,这一摔,里面褐色的粉末顿时洒出来些许。
雨后的湿气重,那粉末一沾到地上的积水,瞬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紧接着泛起一股熟悉的、带着杏仁苦味的腥气——和刚才顾青衫在那枚碎银上闻到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空气突然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姜离挑了挑眉,故作惊讶地捂住嘴,语气夸张得像是幼儿园大班的朗诵领读:“哎呀,侧妃娘娘,您这袖子里藏的是什么宝贝?怎么和谋害王爷的毒药一个味儿啊?”
秦婉儿脸色瞬间煞白,下意识地去捂袖子,却抓了个空。
她瞪大眼睛看着地上的纸包,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这……这东西她明明藏在暗格里,怎么会出现在袖子里?
“不!这不是我的!”秦婉儿尖叫起来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,“是你!是你刚才趁机塞给我的!姜离,你这个毒妇,你栽赃我!”
“我栽赃你?”姜离嗤笑一声,双手抱臂,眼神里全是嘲弄,“我一直站在王爷身边喂药,离你八丈远。倒是你,刚才火急火燎地冲进来,这又是喊打又是喊杀的,原来是急着杀人灭口啊。”
顾青衫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。
他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,但遇到这种事绝不含糊。
他快步上前,根本不顾那粉末还在冒烟,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油纸包上挑了一点,凑近鼻端轻轻一嗅。
下一秒,顾青衫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牵机散,而且是皇宫内造的极品。”顾青衫抬头,那双桃花眼里第一次没了笑意,冷冷地看向秦婉儿,“这种纯度的毒药,黑市上有价无市。秦侧妃,这可不是一般后宅妇人能弄到的东西。王府守备森严,你随身带着这玩意儿,是想防身呢,还是想防谁的命?”
铁证如山。
秦婉儿身子一晃,差点瘫软在地。
她慌乱地看向四周的家丁,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对她言听计从的下人此刻都面露惊恐,下意识地往后退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剧情高潮点。】
【系统发布临时任务:请宿主在男主面前展现极致的刻薄,摧毁他的自尊心,坐实“恶女”人设。】
姜离听着脑海里的电子音,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行吧,这该死的KPI。
她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那个刚经历完生死折磨、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眼神盯着自己的男人。
“啧啧啧。”
姜离嫌弃地摇了摇头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坨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,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凉薄与讥讽。
“容宴,你看看你这幅死样子。自己的女人管不住,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玩这种‘大郎喝药’的戏码。我要是你,早就一头撞死在豆腐上了。”
她微微弯腰,凑近容宴那张惨白的脸,恶劣地勾起唇角:“你说你这双腿废了也就罢了,怎么脑子也跟着废了?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够,还要被人当猪一样下毒宰了吃肉。我要是那秦婉儿,我也看不起你,毕竟——谁会守着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过一辈子呢?”
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,精准地扎在容宴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。
容宴死死抓着轮椅扶手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,那双凤眸里原本刚刚升起的一丝温度,瞬间被这番话冻结成冰。
羞辱。
赤裸裸的羞辱。
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,这个女人救他,不过是为了留着他这条命,继续看他的笑话,继续把他踩在泥里取乐!
“姜离!你闭嘴!”
秦婉儿见事情败露,又见容宴被激怒,
既然已经撕破脸,那就一不做二不休!
只要这里的人都死绝了,到时候怎么说还不是由她这张嘴?
“还愣着干什么!”秦婉儿猛地拔下头上的金簪,面容扭曲地对着那些家丁嘶吼,“这毒妇意图谋害亲夫,还栽赃本侧妃!给我杀!乱棍打死!谁杀了她,赏银千两!以后就是王府的总管!”
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
那几个家丁原本还在犹豫,一听这话,眼里的贪婪瞬间盖过了恐惧。
“杀!”
七八个大汉举着手里的哨棒和砍刀,如狼似虎地朝着姜离扑了过去。
狭窄的柴房瞬间变成了修罗场。
刀风凛冽,裹挟着雨后的寒气,直逼姜离的面门。
然而,姜离却像是被吓傻了一样,站在原地纹丝不动。
她当然不是傻,以她的身手,别说这几根破木头,就是再来十个,她也能在一盏茶内让他们跪下叫爸爸。
但她不能躲。
按照剧本,恶毒女配在作死之后,必须有一个“悲惨”的收场,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男主的……某种情绪?
而且,她累了。这种无休止的扮演和算计,真特么让人心烦。
就在那柄生锈的砍刀距离姜离的脖颈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,顾青衫惊呼着想要扑过来救人时——
那个该死的、全自动化的【心声外放挂件】再次极其不合时宜地、带着一股悲壮的BGM上线了。
「死在他们手里也好……」
那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却如有实质般穿透了嘈杂的喊杀声,直接在容宴的脑海深处炸开。
「反正我也只是个满手血腥的怪物。阿宴,如果我死在这里,你就不用再纠结要不要杀我报仇了。只要你活着,只要你的腿能好……我这条烂命,就算是给你最后的赔礼吧。」
那一瞬间。
时间仿佛在容宴的世界里静止了。
他看着那个站在刀光剑影中,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的女人。
她明明说着最恶毒的话,可那心底的声音,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早已干涸的心脏。
赔礼?
谁要你的赔礼!
谁准你死了!
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与力量,在容宴那具枯槁的身体里爆发开来。
那不仅是洗髓丹霸道的药力,更是灵魂深处被触碰到逆鳞后的咆哮。
“滚——开!!!”
一声如同困兽出笼般的怒吼。
下一秒,所有人看到了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。
那个瘫痪了三年、连翻身都需要人伺候的残废王爷,竟然双手猛地一拍轮椅扶手,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!
虽然那双腿依旧有些虚浮,虽然那姿势并不算标准。
但他站起来了。
他真的站起来了!
容宴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,在那砍刀即将落下的一刹那,身形如电,一拳狠狠轰在了那名持刀家丁的胸口。
“咔嚓!”
那是胸骨碎裂的声音,清晰可闻。
一百八十斤的壮汉,竟然被这一拳直接轰飞了出去,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昏死了过去。
“当啷。”
砍刀落地。
整个柴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站在姜离身前、身形摇晃却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。
雨停了,透过破烂的屋顶,一束微弱的天光正好打在容宴身上,将他周身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照得纤毫毕现。
姜离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宽阔背影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。
这系统出品的药,劲儿是不是有点太大了?
容宴剧烈地喘息着,那一拳耗尽了他刚刚积攒的所有力气。
他回过头,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离,声音嘶哑得可怕:“姜离,本王的命,轮不到你来……”
姜离没等他说完煽情的台词,毫不客气地抬手,一把将这个摇摇欲坠的男人推回了轮椅上。
“逞什么能?”
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回椅子的容宴,眼神恢复了那种令人讨厌的漫不经心。
“站起来一秒钟也还是个废物。怎么,以为打飞一个下人,你就是战神了?”
姜离冷笑一声,根本不给容宴任何反驳或者是感动的机会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既然死不了,那就自己收拾烂摊子吧。本姑娘回去补觉了,这一屋子的臭味,真是倒胃口。”
她走得决绝,那是真正的挥一挥衣袖,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只有她路过秦婉儿身边时,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侧妃,此刻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,连看都不敢看姜离一眼。
容宴坐在轮椅上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看着那个女人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,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情绪,在他心底疯狂滋长。
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刚才被姜离触碰过的手掌。
那是她推开他时,掌心相抵的一瞬间。
硬物硌手的触感传来。
容宴低下头,缓缓摊开掌心。
在那惨白的掌纹之间,静静地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、却雕刻极其精细的私印。
印章底部,赫然刻着一个微小的“秦”字,以及一行只有北疆死士才懂的接头密文。
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,刚好砸在那枚印章上,晕开一片冰冷的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