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拿下!”
这两个字是从容宴牙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被雨水浇透后的嘶哑与恼羞成怒。
苏木下意识就要提刀上前,刀锋刚划破雨幕,一只修长苍白的手却稳稳按在了他的刀柄上。
“慢着。”
顾青衫手中的折扇早已收起,此刻正用扇柄指着那泥泞中被摔裂的碎银。
雨水冲刷过银子断裂的切口,原本泛黑的氧化层在雨水中晕开一圈诡异的紫黑色泡沫,所触之处,连湿润的泥土都冒起了轻微的白烟。
“这是牵机散,见血封喉,但这银子里的分量下得极阴毒,是慢性的。”顾青衫抬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醉意的桃花眼此刻一片清明,直视着轮椅上僵住的容宴,“阿宴,若是这东西还在你身上贴肉放着,哪怕只是刚才那一桶冷水浇下来,激发了药性,你现在就算不死,这双腿也是真的要锯掉了。”
死寂。
只有雨声哗啦啦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容宴死死盯着那团冒着白烟的黑泥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
那些到了嘴边的呵斥、杀意,像是一把回旋镖,狠狠扎进了他那可笑的自尊心里,堵得他胸口生疼。
她知道?
她早就知道?
就在容宴大脑一片混乱,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时,一只冰冷的手毫不客气地越过苏木,一把抓住了轮椅的后背横梁。
“看什么看?没见过剧毒腐蚀大地啊?”
姜离根本没给这群男人任何伤春悲秋、眼神交流的时间。
她浑身湿透,裙摆上全是泥点子,却拽得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女土匪。
“既然命保住了,那就别在这儿淋雨装深沉了。我有说让你走了吗?”
话音未落,她双臂发力,根本不管轮椅上的人坐没坐稳,粗暴地调转车头。
轮椅的滚轮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,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朝着王府最偏僻的角落冲去。
“姜离!你要带王爷去哪!”苏木刚要追,却被顾青衫眼神制止。
“柴房。”
姜离头也不回,脚下一踹,那扇摇摇欲坠、爬满蛛网的柴房木门应声而开。
一股发霉的腐烂木头味混合着老鼠屎的腥臊气扑面而来。
“这种风水宝地,最适合你这种分不清好赖人的废物。”姜离冷笑一声,连人带椅直接推进了那一堆发黑的潮湿柴火垛里,“哐当”一声甩上破门,动作利落得像是扔掉一袋不可回收垃圾。
“咔哒。”
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。
“王爷!”
不远处的秦婉儿终于找到了插戏的机会。
她刚才被打了脸,此刻正好顶着一张红肿的猪头脸,梨花带雨地带着几个家丁冲过来,“姐姐疯了!快,快把门撞开!王爷千金之躯怎能受此……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哭丧。
一把锈迹斑斑的砍柴刀,擦着秦婉儿的鼻尖飞过,深深劈进了门框的横木里,刀柄还在剧烈颤动,发出嗡嗡的蜂鸣声。
姜离单手叉腰,另一只手保持着掷刀的姿势,像个护食的恶狼守在门口,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疯劲儿:“谁敢往前一步,我就把他的手剁下来给王爷当柴烧。不信你们可以试试,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,还是我的刀快。”
秦婉儿被那煞气逼人的眼神吓得两股战战,硬生生把这一波“贤良淑德”憋回了肚子里。
【叮——检测到宿主成功压制“绿茶”并完成“恶劣囚禁”剧情。】
【奖励发放:技能“环境温度精准操控(5米范围)”。】
这就对了。
姜离嘴角微勾,转身隔着门缝看了一眼里面昏暗的空间。
柴房内,容宴被困在狭窄逼仄的空间里,四周是堆积如山的烂木头。
那种令人作呕的霉味让他本能地屏住呼吸,屈辱感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。
“姜离!你这个疯妇!本王若出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
他愤怒地拍打着轮椅扶手,试图在黑暗中寻找出路。
然而下一秒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原本阴冷透风的柴房,温度突然开始急剧升高。
这不是普通的暖和,而是一种仿佛置身蒸笼的湿热。
姜离刚才混在水桶里泼在他身上的那瓶【灵泉水】,此刻像是被点燃的汽油,化作滚烫的蒸汽,顺着他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疯狂地往里钻。
“呃——!”
容宴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,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沸水里煮。
尤其是那双废腿,原本毫无知觉,此刻却像是有一万只火红的蚂蚁在骨髓深处疯狂啃噬、撕咬。
钻心蚀骨的痛!
“姜离……你对我做了什么……”容宴疼得浑身痉挛,手指死死抠进烂木头里,指甲崩裂流血也浑然不觉。
他恨极了这个女人,恨她的羞辱,恨她的折磨。
可就在他的恨意达到顶峰时,那道凄楚又坚定的心声,再次毫无预兆地穿透了剧痛,在他脑海中温柔响起:
「阿宴,忍一忍……这寒毒入骨三年,早已和你的经脉融为一体。只有用这种极端的高温逼汗,配合灵泉蒸汽,才能将那些附骨之疽蒸出来。痛就对了,不把这些毒逼出来,你这辈子都别想站起来掐我的脖子……只要你能好,就算恨我一辈子,我也认了。」
容宴原本因为剧痛而扭曲的面容,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大口喘息着,汗水如瀑布般从额头滚落,混合着眼角不知是汗还是生理性的泪水。
门外,雨渐渐停了。
贴在门边偷听的苏木一脸焦急:“军师!王爷在里面叫得这么惨,那妖女肯定在动私刑!咱们冲进去吧!”
顾青衫却皱着眉,鼻翼微微翕动。
从那破烂的门缝里,并没有飘出血腥味,反而溢出了一股……极其清冽、仿佛能洗涤神魂的奇异药草香。
这香味遇热更加浓郁,竟让他体内滞涩多年的内力都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。
“别动。”顾青衫拦住了苏木,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狂热,“这未必是私刑……这味道,有些门道。”
柴房内,蒸汽弥漫如雾。
容宴死死咬着下唇,哪怕咬出了血也不肯再叫一声。
他在极度的痛苦与那道“深情心声”的反复拉扯中,精神几近崩溃。
突然。
在那万蚁噬骨的剧痛渐渐消退,取而代之是一股暖流涌动的时候。
他低垂的视线里,那双穿着湿透云靴的脚,那个三年未曾动弹分毫的大脚趾——
轻轻地,抽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