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褪色的糖纸

倒计时牌翻到了“28天”，粉笔灰混着暑气飘在教室里，连窗外的蝉鸣都透着几分焦躁。

我和江熠，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，隔着一排课桌的距离，客气得像陌生人。

他依旧会往我桌洞里塞橘子糖，只是次数越来越少，出现的时间也越来越零碎——有时是早自习前的空荡教室，有时是体育课解散后的人潮里。糖纸也从鲜亮的橘色，换成了有些褪色的包装，像是在杂货铺角落压了很久。

我依旧会把糖收起来，却再也没有拆开过，那些糖被我放进抽屉深处，和那封未寄出的信摆在一起，成了不能碰的心事。

陈屿转学的前一天，特意来画室找我。他把那幅画着巷口橘子糖摊的画送给我，画框上还贴着一张便签，字迹干净利落：“喜欢就别憋着，错过比遗憾更疼。”

我捏着那张便签，指尖发颤，却只是对着他笑了笑，说了句“谢谢”。

放学的时候，我抱着画框走出校门，看见江熠靠在梧桐树下，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，糖纸被捏得变了形。

他看见我，脚步顿了顿，像是想走过来，却又在看见画框上的署名时，默默退了回去。
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吹过他的衣角，也吹过我怀里的画。画里的橘子糖摊亮着暖黄的灯，阿婆的笑容慈祥，可画外的我们，却连一句“好久不见”都难说出口。

我低下头，加快脚步往前走，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睛。

我知道，那层蒙在我们之间的薄纱，又厚了几分，厚得像一堵推不开的墙。

我抱着画框往前走，脚步快得像是在逃，生怕回头就会看见他眼底的落寞。风把画框上的便签吹得哗哗响，那句“错过比遗憾更疼”像针一样，一下下扎在心上。

走到巷口时，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梧桐树下的身影还在，他手里的橘子糖被捏得更皱了，像是要融进掌心的纹路里。

我咬着唇，把画框抱得更紧，转身拐进了巷子。

回到家，我把那幅画挂在书桌前，画里的暖光落在抽屉上，抽屉里的橘子糖和未寄出的信，突然变得刺眼。我蹲在地上，把那些糖一颗颗倒出来，褪色的糖纸堆了满满一掌心。

每一颗糖，都是他没说出口的喜欢；每一张糖纸，都是我没勇气掀开的误会。

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，空气里只剩下安静的窒息感。我拿起一颗糖，剥开褪色的糖纸，放进嘴里。

甜意早就散了，只剩下满嘴的苦涩。

倒计时牌上的数字，还在一天天减少。

而我和他之间的距离，好像也跟着那些数字，一天天变远。

我把那些褪了色的糖纸一张张抚平，夹进那本画满橘子的草稿本里。每一张糖纸都皱巴巴的，像被揉碎又勉强展平的心事，在台灯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
第二天早读课，我刚走进教室，就看见江熠的座位空着。同桌说他发烧了，请假没来。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，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橘子糖——那是昨天他塞在我桌洞的最后一颗。

一整天，我都有些心神不宁。窗外的阳光明明很烈，我却觉得浑身发冷。课间操时，林薇薇被一群女生围着说笑，有人提起江熠，说他昨天淋了雨，回家就发起了高烧。
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原来他那天冲进雨里，不是因为家近，是真的无处可躲。

放学铃响后，我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江熠家的巷子。巷口的槐树下，他的自行车还停在那里，车筐里放着一本数学练习册，封面被雨水浸得有些发皱。我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，手里攥着那颗橘子糖，攥得手心都出了汗。

我终究还是没敢敲门，只是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了他的车筐里，和练习册摆在一起。

第三天，江熠来上学了。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，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。路过我的座位时，他脚步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我的桌洞上，那里空空如也。

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低着头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，从28天变成20天，又变成15天。江熠再也没有往我的桌洞塞过橘子糖，我们之间的距离，又回到了最初的陌生。

他依旧会在体育课上帮女生捡球，依旧会在数学课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，依旧会和林薇薇被同学们起哄。只是他的目光，再也没有越过人群，落在我的身上。

我把那本夹着糖纸的草稿本藏得更深了，藏在书桌最底层，压着厚厚的复习资料。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那些没掀开的误会，都被我一起压在了心底。

有天晚自习，我在操场的角落背书，看见江熠一个人坐在看台上，手里拿着一罐橘子汽水。月光落在他的侧脸，他仰头喝了一口汽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落寞。

我站在阴影里，看着他，直到他把汽水罐捏得变了形，直到他起身离开，都没有上前一步。
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带着橘子汽水的甜香，也带着说不出口的遗憾。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，我知道，我们的初中生涯，很快就要结束了。

而我和他之间的那层薄纱，终究还是没有人愿意先伸手，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