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安说“让小竹来”的时候,其实没想太多。
他就是看那丫头站在门口,低着头,耳朵尖红红的样子挺有趣,想逗逗她。但话一出口,他就后悔了——这太像李辞会干的事了。那个纨绔世子,就喜欢欺负胆小的小姑娘。
两个侍女对视一眼,眼神里有点惊讶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她们放下手里的东西,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,还贴心地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平安和小竹。
雾气氤氲,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。林平安站在浴桶边,看着小竹。这丫头还愣着,手指绞着衣角,脸越来越红,像要滴血似的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他故意让语气带上点不耐烦,“过来伺候。”
小竹这才挪着步子走过来,动作僵硬得像木偶。她走到林平安面前,低着头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,反反复复好几次,就是不敢碰他的衣带。
林平安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出来了。但他很快压下去——逗归逗,不能真吓着她。
“算了。”他忽然说,“你出去吧。”
小竹愣住了,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惊讶,还有一点点……委屈?
“殿、殿下……”
“你太慢了。”林平安摆摆手,“等你帮我脱完,水都凉了。”
他这话说得随意,但小竹听着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她咬着嘴唇,小声说:“奴、奴婢会努力的……”
“努力什么?”林平安挑眉,“努力把我衣服扯烂?”
小竹不说话了,头埋得更低。
林平安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叹了口气。这丫头太认真了,连玩笑话都听不出来。
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他语气放软了些,“我自己来。”
小竹站着没动。她低着头,肩膀微微发抖,像在哭。
林平安头疼。他最怕小姑娘哭。
“我没怪你。”他尽量让声音温和些,“就是看你紧张,逗你玩呢。”
小竹还是不说话。
林平安没办法,只好自己动手解衣带。外袍脱下,中衣也脱下,最后只剩一条亵裤。他走到浴桶边,试了试水温——刚刚好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,小竹还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真哭了。
林平安哭笑不得。他跨进浴桶,热水漫过身体,舒服得他叹了口气。
“小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小竹肩膀一颤,没回头。
“转过来。”
小竹犹豫了很久,才慢慢转过身。眼睛果然红红的,脸上还有泪痕。
“哭什么?”林平安问。
“奴、奴婢没用……”小竹小声说,“连伺候殿下都不会……”
“谁说你不会了?”林平安靠在桶边,懒洋洋地说,“你昨天不是帮我穿衣服了吗?穿得挺好。”
“可、可今天是沐浴……”小竹声音更小了,“奴婢没伺候过人沐浴……”
“那正好。”林平安笑了,“我也没被人伺候过沐浴。咱们扯平了。”
这话是实话。穿越前,他都是自己洗澡。穿越后,虽然成了世子,但洗澡这种事,他还是不习惯让人伺候。
小竹听着,愣了一下,眼睛里的泪水慢慢止住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小声问,“您真的不生气?”
“生什么气?”林平安说,“你又不是故意的。”
小竹这才松了口气,但很快又紧张起来:“那、那奴婢现在该做什么?”
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林平安闭上眼睛,“站着就行。要是无聊,可以跟我说说话。”
小竹“哦”了一声,乖乖站在桶边。她站得很直,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,像个站岗的士兵。
林平安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——很小心,很轻,像羽毛扫过。
“小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奴、奴婢在。”
“你在王府这半年,过得开心吗?”
小竹愣了一下,没想到殿下会问这个。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开、开心……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小竹点头,“在王府不愁吃穿,纸鸢姐姐对奴婢也好……就是有时候,有点想家。”
“想家?”
“嗯。”小竹声音轻了些,“想爹娘……虽然他们已经不在了。”
林平安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这丫头眼睛又红了,但这次没哭。
“你爹娘……是怎么过世的?”他问得小心。
“娘是生病,爹……”小竹顿了顿,“爹是做工的时候,从架子上摔下来的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林平安听出了里面的难过。这丫头才十六岁,爹娘都没了,差点被卖进青楼,能活到现在,已经算运气好了。
“纸鸢救了你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小竹用力点头,“纸鸢姐姐是奴婢的恩人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报答她。”
“奴婢知道。”小竹说,“奴婢会好好伺候殿下,好好学规矩,以后当个有用的丫鬟。”
她说得认真,眼睛里有光。林平安看着,心里那点柔软又被碰了一下。
这丫头,单纯得让人心疼。
“对了,”小竹忽然想起什么,“殿下,您今天在茶楼……是因为那个人说了王妃的坏话吗?”
又来了。林平安心里叹气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府里的人都这么说。”小竹小声说,“他们说,王妃是殿下最重要的人,谁都不准说王妃坏话。”
“他们说得对。”林平安说,“王妃是我娘,谁说她坏话,我就打谁。”
他说得干脆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小竹听着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您想王妃吗?”
林平安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想。”
这是实话。他想那位素未谋面的“母亲”,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想她如果还活着,会不会喜欢他这个“儿子”。
但他想的,其实是他自己的母亲。穿越前那个世界,那个会在他晚回家时唠叨,在他生病时守着他,在他离家时说“常回来看看”的母亲。
他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。不知道她有没有发现儿子不见了,不知道她会不会哭。
“殿下……”小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您眼睛红了。”
林平安愣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眼角——干的。他没哭。
但他心里确实有点酸。
“是雾气熏的。”他找了个借口,重新闭上眼睛,“你出去吧,我自己泡会儿。”
小竹“哦”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: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王妃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”小竹说得很认真,“所以殿下才会这么想她。”
林平安没说话。小竹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回应,才轻轻关上门出去了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只有水声,和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林平安靠在桶边,看着屋顶的梁木,很久没动。
他想王妃吗?想。但不是李辞想母亲的那种想。
他想的是那个世界的母亲,想的是再也回不去的家。
这感觉很怪。他顶着一个陌生人的身份,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,演着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戏。可心里某个角落,还留着原来的记忆,原来的情感。
像分裂成了两个人。
一个在努力演李辞,一个在偷偷想家。
他叹了口气,把整个人沉进水里。
热水淹没头顶,世界变得模糊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自己往下沉。
直到肺里的空气快用完,他才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气。
水花四溅,打湿了地面。
他抹了把脸,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模糊,扭曲,不像他,也不像李辞。
像某个被困在中间的人。
他爬出浴桶,擦干身体,换上干净的衣服。动作很慢,像在拖延时间。
他不想出去。出去就得继续演。
但他还是推开了门。
门外,小竹还在等着。看见他出来,赶紧低下头: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林平安应了一声,“去睡吧。”
“是。”小竹福了福身,小跑着走了。
林平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才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
夜很深了。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
他走到那株玉兰前,蹲下身,摸了摸叶子。
“快点长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长高点,好看点。”
叶子不会回答。
只有夜风吹过,叶子轻轻晃动,像是在点头。
林平安笑了笑,直起身,推门进屋。
房间里很暗,他没点灯,直接躺到床上。
闭上眼睛,脑子里回响着小竹那句话:“王妃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是啊,他想,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。
所以李辞才会那么在乎她。
所以他这个冒牌货,也得演得像一点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睡吧。明天还得演。
至于想家……
想也没用。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