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竹讲她身世的时候,声音很小,像怕吵醒什么似的。
她说她爹娘去年过世了,伯母想把她卖到青楼去。说到这儿时,她停了一下,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“然后呢?”林平安问。他坐在桌边,手里端着茶杯,没喝。
“然后……纸鸢姐姐出现了。”小竹声音轻了些,“她给了伯母一笔钱,把我买下来了。伯母一开始不乐意,说青楼给的钱更多……纸鸢姐姐说了一句话,她就答应了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小竹犹豫了一下,小声说:“纸鸢姐姐说,要是她不答应,就让临王府的人天天去她家‘做客’。”
林平安差点笑出声。这确实是纸鸢的作风——温和中带着强硬,讲理但不全讲理。
“然后你就进府了?”
“嗯。”小竹点头,“纸鸢姐姐问我愿不愿意当丫鬟,我说愿意。她就让我跟着她,教我认字,教我规矩……还跟我说,以后就在世子院子里做事,只要安分守己,没人会欺负我。”
她说这话时,眼睛很亮,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。林平安看着她,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被碰了一下。
这丫头才多大?十五?十六?本该是被爹娘宠着的年纪,却差点被卖进青楼。好在遇上了纸鸢。
“纸鸢……”林平安顿了顿,“她对你们都好?”
“嗯!”小竹用力点头,“纸鸢姐姐虽然冷着脸,但从来不无缘无故罚人。上次厨房的小顺子打碎了王爷最喜欢的茶盏,吓得要死,纸鸢姐姐也没罚他,只让他以后小心点。”
林平安记下了。纸鸢在府里的口碑,好像比他想象的好。
“那你觉得,”他试探着问,“纸鸢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小竹想了想,很认真地回答:“纸鸢姐姐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?”
“嗯。”小竹点头,“她会帮被欺负的人出头,会教我们东西,还会……还会在王妃忌日的时候,一个人去祠堂待很久。”
王妃忌日。林平安心里一动。李辞的母亲,已故的临王妃。
柳红袖提过,临王妃去世得早,李辞是被临王和纸鸢带大的。纸鸢是王妃收养的,算是李辞的半个姐姐。
“王妃……”林平安状似随意地问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小竹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奴婢进府的时候,王妃已经过世很多年了。”
也是。林平安暗笑自己问了个傻问题。
但小竹接着说:“不过府里的老人都说,王妃是个很好的人。心善,温柔,对下人也和气。纸鸢姐姐就是王妃捡回来的,一直带在身边,当女儿养。”
女儿。这个词让林平安心里那点疑惑解开了些——难怪纸鸢在府里地位特殊,难怪李恒那么信任她。
“那王妃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是怎么过世的?”
小竹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府里没人敢说这个,纸鸢姐姐也不让问。”
禁忌话题。林平安记下了。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,房间里没点灯,光线很暗。小竹坐在那儿,背挺得笔直,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,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。
林平安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说:“你放松点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小竹肩膀一颤,小声说:“奴婢不敢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?”林平安笑了,“我要是真想对你做什么,你紧张也没用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小竹脸唰地红了,头埋得更低。
林平安看着她的反应,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冒出来了。但他很快压下去——逗归逗,不能真吓着她。
“行了,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本世子饿了,让厨房送点吃的来。”
“是!”小竹如蒙大赦,赶紧起身,小跑着出去了。
门关上后,林平安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把刚才的信息又过了一遍。
小竹的身世。纸鸢的善举。王妃的过去。
还有……李乾林今天在茶楼说的那句话。
“从小无人管教”——这话表面在骂李辞,实则连李恒和已故的王妃一起骂了。骂李恒不会教儿子,骂王妃死得早,没尽到母亲的责任。
这话确实毒。也难怪李辞会暴怒——柳红袖说过,王妃是李辞的逆鳞,谁碰谁死。
两年前就有人因为侮辱王妃,被李辞当街打死。那事闹得很大,李辞被关了半年禁闭,也就是那时候,纸鸢正式进了王府,成了李辞的“管教”。
所以今天纸鸢那反常的态度……是因为他“维护”了王妃?
林平安睁开眼睛,看着昏暗的房顶,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更复杂了。
他不是李辞。他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妃没有任何感情。但今天在茶楼,他必须做出李辞该有的反应——暴怒,动手,不计后果。
他演了。演得很像。
纸鸢看出来了。所以她今天没像以往那样冷冰冰地说教,反而说了句“下次不必亲自动手”。
这话听着像关心,但林平安知道不是——纸鸢是在提醒他,你是世子,有些戏不用演得那么真。
可她为什么要提醒?是怕他演过头露出破绽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林平安想不明白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小竹回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提着食盒的侍女。晚膳摆了一桌,很丰盛,但林平安没胃口。
他随便吃了几口,就让人撤了。
“殿下要沐浴吗?”小竹小声问,“热水已经备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平安点头,起身往浴房走。
浴房里雾气氤氲,大木桶里热水冒着热气。两个侍女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毛巾和换洗衣物。
林平安走到桶边,刚要解衣带,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竹站在门口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耳朵尖红红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他对那两个侍女说,“让小竹来。”
侍女愣了一下,随即应声退下。小竹站在原地,脸更红了,像熟透的桃子。
“愣着干什么?”林平安挑眉,“还不过来伺候?”
小竹这才挪着步子走过来,手抖得厉害,解衣带解了半天没解开。
林平安没催她,只是看着她。这丫头确实胆小,但眼睛很干净,像没被污染过的泉水。
“你多大了?”他忽然问。
“十、十六……”小竹小声答。
“十六啊。”林平安点头,“跟我妹妹差不多大。”
小竹抬头看他,眼睛里有疑惑——殿下有妹妹吗?
“我有个妹妹,”林平安说得很自然,“跟你一样大,胆子也小,一紧张就结巴。”
他说的是实话。穿越前,他确实有个妹妹,今年也该十六了。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,有没有想他。
小竹听着,眼睛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下去。她没敢问,只是继续解衣带。
这次解开了。林平安脱下外袍,走进木桶。热水漫过身体,很舒服,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。
小竹站在桶边,拿着毛巾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搓背。”林平安说。
小竹这才反应过来,小心翼翼地开始搓背。她手很轻,像怕弄疼他似的。
“用点力。”林平安说,“没吃饭吗?”
小竹这才加了点力道。但她确实没怎么做过这种活,动作很生疏。
林平安也没指望她真会伺候人。他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事。
王妃。纸鸢。李乾林。三皇子。
这些名字像散落的珠子,他得找根线把它们串起来。
“殿下。”小竹忽然小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您今天……在茶楼,是因为那个人说了王妃的坏话吗?”
林平安睁开眼,从水里坐直身子,转头看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小竹被他看得一慌,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水里:“奴、奴婢听府里的人说的……他们说,那个人活该,王妃那么好的人,不该被那样说……”
她说着,眼睛又红了,但这次不是害怕,是委屈。
林平安看着她,心里那点柔软又被碰了一下。这丫头,是在为王妃抱不平。
“你觉得王妃是个好人?”他问。
“嗯!”小竹用力点头,“虽然奴婢没见过王妃,但府里的老人都这么说。纸鸢姐姐也这么说……纸鸢姐姐说,王妃是她见过最好的人。”
最好的人。这个评价很高。
林平安重新靠回桶边,闭上眼睛。
“是啊,”他轻声说,“她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这话是说给小竹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他得记住——王妃是李辞的逆鳞,也是这座王府里很多人心里柔软的角落。
他得演得像一点。
浴房里很安静,只有水声和小竹轻轻的呼吸声。
过了很久,林平安才开口: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
小竹如蒙大赦,赶紧放下毛巾,小跑着出去了。
林平安一个人坐在热水里,看着氤氲的雾气,很久没动。
至于王妃……
他会记住的。记住这位素未谋面的“母亲”,记住她是李辞的逆鳞。
这样,才能演得更像。
他叹了口气,把整个人沉进水里。
热水淹没头顶,世界安静下来。
只有心跳声,一下,一下。
很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