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鸢来找林平安时,他正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。
其实没什么好看的,但他需要找点事做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。所以当纸鸢的裙摆出现在视线边缘时,他故意没抬头,还用树枝拨了拨蚂蚁洞。
“殿下。”纸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平静无波。
林平安这才慢吞吞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有事?”
“李乾林和宋珏的事,奴婢查清楚了。”纸鸢看着他,“他们确实是奉三皇子之命来的,目的是试探殿下虚实。”
“猜到了。”林平安说,“不然他们哪来的胆子,跑来临州撒野。”
纸鸢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殿下今天不该亲自动手。”
来了。林平安心想,果然要开始说教了。
他刚想反驳,却听见纸鸢接着说:“这种事,该让下人来。殿下万金之躯,没必要脏了手。”
林平安愣了一下。他看向纸鸢,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很认真——她是真的这么想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下次这种事,我该让别人上?”
“是。”纸鸢点头,“临王府不缺愿意为殿下动手的人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林平安听出了里面的分量。临王府不缺打手,不缺死士,更不缺愿意为世子效命的人。
而他这个“世子”,之前却总是亲自动手——不是因为他有多能打,而是因为他享受那种凌虐弱小的快感。
柳红袖是这么说的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平安说,“下次注意。”
纸鸢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问:“殿下今天……心情不好?”
这问题来得突然。林平安心里一紧,面上却故作轻松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殿下以前打人,会笑。”纸鸢说得很直接,“今天没笑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许岚也这么说。
“死过一次,总该有点长进。”林平安用老借口。
“只是这样?”纸鸢追问。
“不然呢?”林平安反问,“难道我要天天笑嘻嘻地打人,才叫正常?”
纸鸢没说话。她看着林平安,看了很久,久到林平安以为她要说什么时,她却只是垂下眼睑: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她微微欠身:“奴婢告退。”
她转身离开,裙摆划过地面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林平安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。
纸鸢今天……不太对劲。
她好像不是在试探他,而是在担心他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林平安自己都觉得荒谬。纸鸢是临王安插在李辞身边的眼线,是管教,是监视者。她怎么会担心他?
可刚才那番对话,确实不像以往那种冷冰冰的说教。
他摇摇头,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,转身回房。
---
房间里,小竹正在擦桌子。看见他进来,赶紧放下抹布,低头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林平安在桌边坐下,“倒茶。”
小竹赶紧去倒茶。动作有点急,茶水溅出来几滴,她慌慌张张地用手擦,又想起什么,赶紧去找抹布。
林平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,忽然说:“别擦了,坐吧。”
小竹愣住了:“奴、奴婢……”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林平安语气故意带上点不耐烦,“本世子有话问你。”
小竹这才战战兢兢地在旁边凳子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屁股,背挺得笔直,像在受刑。
林平安喝了口茶,状似随意地问:“你在王府半年了,对纸鸢了解多少?”
小竹愣了一下,没想到殿下会问这个。她想了想,小声说:“纸鸢姐姐人很好,就是……有点冷。”
“怎么个好法?”
“她教奴婢认字,还教奴婢认药材……”小竹掰着手指头数,“奴婢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,打碎了碗,纸鸢姐姐也没罚奴婢,还教奴婢怎么端盘子才不会摔……”
她说得很细,很琐碎。林平安静静听着,心里那点对纸鸢的印象,慢慢拼凑起来。
严厉,但不苛责。冷漠,但会教下人东西。在王府地位很高,但从不欺压弱小。
这跟他从柳红袖那儿听来的,不太一样。
“她平时都做些什么?”林平安又问。
“纸鸢姐姐很忙的。”小竹说,“要管府里的大小事,还要帮王爷处理外面的生意……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。”
“外面的生意?”
“嗯。”小竹点头,“听说王爷在江南有茶园,在塞北有马场,都是纸鸢姐姐在管。”
林平安心里一惊。李恒让纸鸢管生意?这信任度,可不一般。
“她还管什么?”他追问。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小竹想了想,“府里的侍卫也归纸鸢姐姐管。林空统领见了纸鸢姐姐,都得行礼呢。”
林空。那个亲军统领。柳红袖说,林空是李辞的亲信,但听命于纸鸢。
看来是真的。
“纸鸢……武功怎么样?”林平安忽然问。
小竹摇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但听府里的侍卫大哥说,纸鸢姐姐很厉害,好像是什么……七品?”
七品。林平安记下了。柳红袖说过,武道九品,九品最低,一品最高。七品已经算得上高手。
一个侍女,会武功,管生意,管侍卫,还得管教世子。
这哪是侍女,这是管家兼保镖兼家庭教师。
“殿下,”小竹小声问,“您怎么突然问起纸鸢姐姐了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林平安说,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“纸鸢姐姐很好啊。”小竹说得真心实意,“就是……有时候太冷了,奴婢有点怕她。”
“怕她什么?”
“怕做错事,被她罚。”小竹小声说,“虽然纸鸢姐姐很少罚人,但每次罚,都让人记得特别清楚……”
“怎么罚?”
“就……”小竹犹豫了一下,“比如上次厨房有个厨子贪了采买的银子,纸鸢姐姐让他把贪的钱十倍还回来,还罚他去后院劈了一个月的柴。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贪钱了。”
这惩罚不算重,但很有效。林平安点点头,对纸鸢的印象又复杂了几分。
“行了,去吧。”他摆摆手,“本世子歇会儿。”
小竹如蒙大赦,赶紧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后,林平安靠在椅子上,闭着眼睛把刚才的信息又过了一遍。
纸鸢。李恒的心腹。管生意,管侍卫,管世子。会武功,手段厉害,但好像……并不完全是柳红袖描述的那种冷血监视者。
她今天那番话,更像是在提醒他:你是世子,有些事不用亲自动手。
为什么?是因为担心他受伤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林平安想不明白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夕阳西下,天色渐暗。院子里那株玉兰在暮色里显得有点孤单。
他想起小竹说,纸鸢让她种的。
为什么?因为李辞喜欢玉兰?
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
他摇摇头,关上了窗。
不想了。越想越乱。
他现在该想的,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演好这场戏。至于纸鸢到底是什么人,为什么这么做……不重要。
至少现在不重要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