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乾林站起来的时候,林平安就感觉不对劲。
不是长相——这年轻人长得不错,眉清目秀,穿着月白色锦袍,腰间玉佩成色极好,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。也不是气质——他举止得体,笑容温和,说话声音不高不低,恰到好处。
是眼神。
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里面藏着一丝很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轻蔑。像看什么脏东西,又强忍着嫌弃。
“在下李乾林,来自京城。”他微微拱手,礼数周全,“久仰世子殿下大名,今日得见,果然……不同凡响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林平安听出了弦外之音——他在讽刺。讽刺李辞的名声,讽刺临王府,甚至讽刺整个临州。
许岚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这人谁啊?阴阳怪气的。”
林平安没理她,只是看着李乾林:“我们认识?”
“不曾见过。”李乾林微笑,“但在京中,常听人提起殿下。”
“哦?”林平安挑眉,“提我什么?”
“提殿下……”李乾林顿了顿,笑意更深了些,“提殿下性情率真,不拘小节。”
这话更损了。性情率真,不拘小节——翻译过来就是无法无天,没规矩。
茶楼里安静下来。周围几桌客人都在偷看这边,眼神里有好奇,有紧张,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。
林平安忽然笑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李乾林很近,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味。
“你熏的什么香?”他忽然问。
李乾林愣了一下:“殿下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闻。”林平安说,“本世子喜欢。回头也让人去买点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脑,李乾林一时没反应过来。他旁边的同伴——一个穿蓝色锦袍的年轻人——忍不住开口:“李兄熏的是西域进贡的龙涎香,宫里赏的,外头买不到。”
“是吗?”林平安转头看他,“你又是谁?”
“在下宋珏,中州宋家——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平安打断他,重新看向李乾林,“所以你是宫里的人?”
李乾林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家父在朝中任职,蒙圣上恩典,赐了些贡品。”
“什么职位?”
“刑部侍郎。”
“几品?”
“正三品。”
“哦。”林平安点头,“不小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李乾林看着他,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淡了——这反应不对。按说听到“刑部侍郎”“宫里赏赐”,一个边陲之地的世子,多少该有点敬畏。可眼前这人,像在听今天天气如何。
“殿下……”李乾林还想说什么。
“你刚才说,常听人提起我。”林平安忽然问,“都是谁提的?”
“这……”李乾林犹豫了一下,“京中友人,闲谈时偶尔说起。”
“都说我什么?”
“说殿下……”李乾林斟酌着用词,“说殿下少年意气,行事……洒脱。”
“洒脱?”林平安笑了,“你直接说无法无天不就完了?”
李乾林脸色微变:“殿下误会了——”
“我没误会。”林平安收起笑容,看着他,一字一顿,“你就是来找事的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接,茶楼里彻底安静了。连隔壁桌嗑瓜子的声音都停了。
李乾林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盯着林平安,眼神冷了下来: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
“因为你看着我的眼神,像看条狗。”林平安说得很平静,“还是条疯狗。”
许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扯了扯林平安的袖子,小声说:“你疯了?他爹是刑部侍郎……”
“那又怎样?”林平安没回头,“刑部侍郎的儿子,就能跑来临州撒野?”
李乾林脸色铁青:“殿下,请注意言辞。”
“该注意言辞的是你。”林平安往前又走了一步,几乎贴到他面前,“你刚才那句话——‘性情率真,不拘小节’——是在骂我吧?”
“在下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?”林平安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那你知不知道,本世子最讨厌的,就是别人拐着弯骂我?”
他忽然伸手,抓起桌上一个酒壶。动作很快,快到李乾林还没反应过来,酒壶就砸在了他头上。
“砰——”
瓷壶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。酒水混着血,从李乾林额角流下来。
所有人都傻了。
许岚捂住嘴,眼睛瞪得滚圆。宋珏从椅子上跳起来,指着林平安:“你、你敢——”
林平安反手一酒壶,砸在他脸上。宋珏惨叫一声,仰面倒下。
茶楼里炸开了锅。有人尖叫,有人往门口跑,还有胆大的躲在柱子后面偷看。
李乾林捂着额头,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盯着林平安,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:“你……你敢打我?”
“打你怎么了?”林平安扔掉手里剩下的壶柄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爹是刑部侍郎,我爹是临王。你跑来临州骂我,我不打你,难道还要请你吃饭?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,像个被宠坏的孩子。但许岚看见,他眼睛深处,一点情绪都没有。
冷得像冰。
“你……”李乾林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等着,我爹不会放过你——”
“那你让他来。”林平安打断他,“让他来临州,看看是谁不放过谁。”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半截破酒壶,在李乾林脸上拍了拍——动作很轻,但侮辱性极强。
“还有,”他凑到李乾林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回去告诉三皇子,想动我,让他自己来。派条狗来,不够看。”
李乾林瞳孔猛然收缩。
林平安直起身,扔掉破壶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许岚身边时,拽了她一把:“走了。”
许岚还愣着,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,赶紧跟上。
两人走出茶楼,身后一片死寂。
街上阳光很好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平安走得很稳,步子迈得很大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。
“你……”许岚追上他,声音有点抖,“你疯了?那是刑部侍郎的儿子!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他爹会找你麻烦!”
“让他来。”林平安说,“看看是他爹的官大,还是我爹的拳头硬。”
许岚看着他,像看个陌生人:“你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林平安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,“就是突然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了一件事。”林平安说,“既然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混蛋,那我为什么不真的当个混蛋?”
他笑了,那笑容很淡,但许岚看着,心里莫名发寒。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
林平安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许岚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,第一次觉得,这个人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。
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王府。到门口时,许岚忽然说:“李乾林跟三皇子走得很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平安说。
“那你刚才……”
“我就是打给他看的。”林平安转头看她,“三皇子想试探我,我就让他看看,我还是那个混账东西,一点没变。”
他说完,推门进府。留下许岚站在门外,愣了很久。
门房里,侍卫看见林平安回来,赶紧行礼:“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林平安应了一声,往里走。
走到回廊时,纸鸢从拐角处走出来,像是特意在等他。
“殿下出去了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和许姑娘?”
“是。”
纸鸢没再问,只是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殿下身上有酒味。”
“打翻了酒壶。”林平安说得很随意。
“打翻了酒壶,还是打了人?”纸鸢问。
林平安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李乾林,刑部侍郎李维之子,三皇子门客。”纸鸢语气平淡,“他来临州,是奉三皇子之命,试探殿下虚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平安说。
“那殿下还动手?”
“不动手,他怎么回去禀报?”林平安笑了,“我要是客客气气请他喝茶,三皇子就该怀疑,我是不是换人了。”
纸鸢沉默了片刻,忽然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林平安看见,她眼睛里有一点……赞许?
“殿下做得对。”她说,“有些人,该打就得打。”
她说完,微微欠身:“王爷在书房等您。”
又来了。林平安心里叹气,跟着她往书房走。
书房里,李恒正在写字。见他进来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林平安坐下,等着挨骂。
但李恒没骂他。老人放下笔,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:“听说你今天打人了?”
“是。”
“打得对。”李恒说,“李维的儿子,打了就打了。他爹要是有意见,让他来找我。”
林平安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李恒会这么说。
“但是,”李恒话锋一转,“下次动手,别在茶楼。人多眼杂,不好收拾。”
“儿臣知道了。”
“还有,”李恒看着他,眼神深了些,“三皇子那边,你不用管。他蹦跶不了多久。”
这话信息量很大。林平安想问,但知道不能问。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李恒摆摆手,“好好休息。”
林平安起身,行礼,退出书房。
门关上后,他站在门外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今天这出戏,演得有点过。但他没办法——李乾林是试探,他必须给出“正确”的反应。
一个嚣张跋扈、无法无天的世子,就该是那样。
他摇摇头,往自己院子走。
走到半路,遇上了小竹。小丫头看见他,眼睛一亮,但很快又黯淡下去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小声说,“您身上有血。”
林平安低头看了一眼。袖口确实沾了点血迹,应该是李乾林的血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别人的血。”
小竹咬了咬嘴唇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跟着他。
回到房间,林平安换了衣服,把沾血的袖子扔到一边。小竹端来热水,拧了毛巾递给他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小,“您……您今天是不是不高兴?”
林平安擦脸的手顿了一下: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因为您今天……跟以前不一样。”小竹低着头,“以前您打人,会笑。今天您没笑。”
林平安沉默了。他没想到,这丫头观察得这么细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他用老借口。
“可是……”小竹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“奴婢不想您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您变了,就不是殿下了。”小竹说着,眼泪掉了下来,“奴婢认识的殿下,虽然脾气不好,但……但不会像今天这样。”
她说不下去了,只是哭。哭得很小声,像怕被人听见。
林平安看着她,心里那点冷硬,忽然软了一下。
他伸手,揉了揉她的头:“傻丫头,别哭了。我还是我,没变。”
小竹抬起头,泪眼汪汪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平安笑了,这次笑容真了些,“快去洗把脸,眼睛都肿了。”
小竹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,端着水盆出去了。
门关上后,林平安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。
今天这场戏,演得他自己都心惊。但好像……演对了。
李恒没怪他,纸鸢没怀疑,许岚虽然吓着了,但也没多想。
只有小竹,这傻丫头,感觉到了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