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竹站在浴房门口,手指绞着衣角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刚才被纸鸢叫住,说了几句话,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林平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带着点不耐烦,“进来。”
小竹这才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浴房里雾气弥漫,空气里有淡淡的草药香。林平安已经泡在浴桶里,只露出肩膀以上的部分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小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拿起旁边的浴巾,小声说:“殿下,奴婢给您搓背。”
“嗯。”林平安应了一声,没睁眼。
小竹跪在桶边,开始给他搓背。她动作很轻,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瓷器。浴巾擦过皮肤,带起一阵细微的水声。
“用点力。”林平安忽然开口。
小竹吓了一跳,赶紧加重力道。但她力气本来就不大,再怎么使劲,在林平安感觉里也像挠痒痒。
“你没吃饭吗?”林平安又问。
小竹咬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搓。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,额头冒出细汗。
林平安终于睁开眼,转头看了她一眼。这丫头脸涨得通红,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羞的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差不多了。”
小竹如释重负,放下浴巾,手都在抖。
林平安从浴桶里站起来,水花四溅。小竹赶紧转过身,眼睛盯着地面,耳朵尖红得能滴血。
“毛巾。”林平安伸手。
小竹手忙脚乱地递过毛巾,全程不敢抬头。林平安擦干身子,穿上干净的中衣,这才说:“转过来吧。”
小竹慢慢转过身,眼睛还是不敢看他。
林平安看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问:“刚才纸鸢找你了?”
小竹肩膀一颤,小声说:“是、是的……”
“她说什么了?”
“她、她问奴婢……伺候得怎么样。”小竹说得吞吞吐吐,“还、还让奴婢好好照顾殿下……”
林平安眯起眼睛。纸鸢从来不管这种琐事,今天突然过问,肯定有原因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没、没了。”小竹摇头,“纸鸢姐姐说完就走了。”
林平安没再追问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夜风吹进来,带走了浴房里的潮气。
“殿下……”小竹忽然小声开口。
“嗯?”
“纸鸢姐姐她……是不是在怀疑什么?”
林平安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怀疑什么?”
“奴婢不知道。”小竹低着头,“但纸鸢姐姐今天看殿下的眼神……有点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好像在看什么陌生人。”小竹说得不确定,“奴婢也说不上来。”
林平安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你想多了。纸鸢那人就那样,看谁都像看犯人。”
小竹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但她心里那点不安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想起刚才纸鸢看她的眼神——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藏着审视。像是在掂量什么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行了,出去吧。”林平安摆摆手,“本世子要歇了。”
小竹福了福身,退了出去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平安还站在窗边,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,显得有点孤单。
她轻轻关上门,站在门外发了会儿呆,才转身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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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平安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小竹的话:纸鸢在怀疑什么。
其实他知道。纸鸢从一开始就在怀疑。她那双眼睛太毒,看人像能看透骨头。他这些天再怎么演,终究不是李辞。一些小习惯,一些小动作,总会露出破绽。
比如今天在茶楼。李辞打人,会笑。他没笑。
比如刚才。李辞洗澡,喜欢让人伺候。他让小竹出去了。
这些细节,别人或许注意不到,但纸鸢一定能。
可她为什么不说破?是在等什么证据,还是……有别的打算?
林平安想不明白。
他叹了口气,关上窗,走到桌边坐下。桌上放着那本柳红袖给的册子,他已经翻得卷边了。上面记着李辞的所有习惯,所有喜好,所有的人际关系。
他背得很熟。可背得再熟,也只是背。真到了要演的时候,总会有那么一瞬间,他会忘了自己是李辞,变回林平安。
就像刚才,他下意识就让小竹出去了——因为他不习惯被人看着洗澡。
这种下意识的反应,最致命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头疼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不是小竹——小竹脚步轻,但没这么稳。也不是侍女——侍女不会这个时间来。
林平安心里一紧,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藏着把匕首,是前几天他从李辞的私库里翻出来的,一直随身带着。
门被推开一条缝。一道身影闪进来,又迅速关上门。
红衣。红裙。柳红袖。
林平安松了口气,放下手: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你死了没。”柳红袖走到桌边,自顾自倒了杯茶,“听说你今天在茶楼大展神威?”
“消息传得挺快。”林平安说。
“临江城就这么大,你当众把刑部侍郎的儿子开了瓢,想不知道都难。”柳红袖喝了口茶,抬眼看他,“打得不错。李乾林是三皇子的狗,打他就等于打三皇子的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平安说,“所以才要打。”
柳红袖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越来越像李辞了。”
这话不知道是夸是讽。林平安没接,只是问:“你今天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柳红袖放下茶杯,“给你送东西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:“下个月的血。记得按时喝。”
林平安拿起瓷瓶,摇了摇:“这次怎么提前了?”
“我要离开临州一段时间。”柳红袖说,“少则半月,多则一月。这期间你联系不上我,所以多给你备了一份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柳红袖站起身,“你只需要记住,这段时间安分点,别惹事。纸鸢那边,能躲就躲。她要是怀疑你,你就装病——李辞以前经常装病躲她,她有经验。”
林平安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柳红袖走到窗边,推开窗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还有,许家明天的宴,小心点。许明轩那人不简单,别被他套出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许家的宴?”
“我知道的事多了。”柳红袖笑了笑,翻上窗台,“走了。等我回来,希望你还活着。”
她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平安走到窗边,看着空荡荡的窗外,站了很久。
柳红袖走了。纸鸢在怀疑。许家的宴在明天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像石头压在心上。
他关窗,回身,吹灭蜡烛。
房间里暗下来,只有月光从窗缝透进来,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。
至于纸鸢的怀疑……
明天再说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