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岚闯进来时，林平安正对着铜镜练习表情。
柳红袖说李辞看见讨厌的人会先挑眉，再撇嘴，最后从鼻子里哼一声。林平安对着镜子练了几遍，总觉得有点浮夸。
然后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。
是真的踹。力道之大，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差点砸到来人的脸。
林平安转身，看见门口站了个……少年？
不对。他眯眼细看——虽然穿着男式劲装，束着胸，头发也像男子那样高高束起，但那张脸太秀气，皮肤太白，尤其是眼睛，大而亮，睫毛长得过分。
是个姑娘。还是个扮男装扮得不太走心的姑娘。
林平安脑子里飞快搜索柳红袖给的信息——许岚。许家大小姐，李昭宁的闺蜜，李辞的……冤家。
“哟，还活着呢？”许岚大步走进来，上下打量他，语气里七分惊讶三分遗憾，“命真硬啊。”
林平安想起柳红袖的提醒：许岚跟李辞从小不对付，见面就掐。李辞嫌她没个姑娘样，她嫌李辞不是个东西。
“怎么，很失望？”他挑眉——对，就是这样，先挑眉。
“失望透了。”许岚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，翘起二郎腿，姿势比男人还豪放，“听说你遇刺，我连鞭炮都买好了，就等你死讯传回来放两挂庆祝。结果白等了。”
这话说得够损。林平安听着却有点想笑——这姑娘挺有意思。
“那你现在可以放了。”他说，“庆祝本世子大难不死。”
“那多没劲。”许岚撇撇嘴，“要放也得等你真死了再放。现在放，跟诅咒你似的……虽然我确实挺想诅咒你。”
林平安终于没忍住，笑了：“你就这么盼我死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许岚一脸理所当然，“你死了，临江城至少一半的姑娘能睡个安稳觉。另一半……大概会惋惜少了个冤大头。”
这话信息量有点大。林平安捕捉到两个重点：第一，李辞在姑娘堆里名声确实烂；第二，许岚嘴皮子挺利索。
“那真不好意思，让你失望了。”他学李辞的样子往后一靠，摆出个懒散姿势，“本世子福大命大，阎王爷不敢收。”
“我看是阎王爷嫌你脏，怕污染地府。”许岚毒舌不减，目光却在他身上扫了一圈，“话说，你真没受伤？”
“怎么，关心我？”
“呸。”许岚翻了个白眼，“我是想看看，能不能找点乐子。比如你缺胳膊少腿了，我就可以嘲笑你一辈子。”
林平安确定了，这姑娘确实跟李辞有仇。而且是不死不休那种。
“恐怕又要让你失望了。”他摊手，“除了受了点惊吓，好得很。”
“惊吓？”许岚眼睛一亮，“说说，当时什么情况？听说死了十几个侍卫，血把破庙的地都染红了……你躲哪儿了？尿裤子没？”
她越说越兴奋，身子前倾，眼睛亮得像发现了什么宝藏。
林平安看着她这副“听故事”的架势，心里那点紧张反而散了。这姑娘虽然嘴毒，但心思单纯，好应付。
“本世子为什么要告诉你？”他故意卖关子。
“因为我好奇啊。”许岚理直气壮，“这么大的事，全城都在传。有人说你是被仇家寻仇，有人说你是惹了江湖上的亡命徒……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林平安心里一动。这是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。
“你听说的版本里，”他状似随意地问，“有说谁是主使吗？”
许岚想了想：“版本多了去了。有说是北边许王的人，有说是朝中哪位大人物的手笔，还有说……是你爹的仇家。”
她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我爹说，可能是三皇子。”
三皇子。这是林平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。第一次是从纸鸢那儿。
“为什么是他？”他问。
“因为你跟他有仇啊。”许岚说得理所当然，“去年春猎，你抢了他看中的那只白狐，还当众说他箭术不如你。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，记恨到现在不奇怪。”
还有这事？柳红袖没提。
林平安记下了，面上却嗤笑：“就为一只狐狸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许岚翻白眼，“你们这些公子哥儿的恩怨，不都这样？面子比命重要。”
她说得随意，但林平安听出了别的意思——李辞得罪的人，可能比他知道的还多。
“那你觉得呢？”他反问，“你觉得是谁想杀我？”
许岚托着下巴，认真想了想：“我觉得吧……可能是老天爷。”
“嗯？”
“老天爷看你不顺眼，想收了你。”她一本正经，“可惜收错了人，该收的不收，不该收的瞎收。”
林平安又被逗笑了。这姑娘骂人都这么有创意。
“行了，看也看了，笑也笑了，你可以走了。”他摆摆手，开始赶人。
“急什么。”许岚却不动，“我难得来一趟，还没蹭饭呢。听说你们王府的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，做点心一绝。”
“你许家没厨子？”
“有啊，但没你们家的好吃。”许岚说得理直气壮，“而且吃你家的，我不心疼。”
林平安无语。这姑娘脸皮也挺厚。
“想蹭饭可以，”他说，“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穿成这样，”他指了指她的装扮，“你爹不管？”
许岚愣了一下，随即挑眉：“怎么，碍你眼了？”
“有点。”林平安点头，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王府进了贼。”
“你才贼呢！”许岚瞪他，“我乐意，你管得着吗？再说了，穿裙子多麻烦，走路都迈不开腿。这样多好，翻墙爬树都方便。”
翻墙爬树。林平安想起柳红袖说的：许岚从小被当男孩养，会武功，性子野，经常翻墙出去玩。
“那你今天也是翻墙进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然呢？”许岚得意，“走正门多没意思。你们王府的墙又不高，我闭着眼睛都能翻。”
林平安心里记下：王府守卫有漏洞。
“行了，问题答完了，可以开饭了吧？”许岚催促。
林平安叫来小竹，让她去厨房吩咐。小竹看见许岚，愣了愣，赶紧低头去了。
“这丫鬟新来的？”许岚看着小竹的背影，“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长得挺水灵。”许岚随口评价，“你居然没下手？转性了？”
林平安心里一紧，面上却冷哼：“本世子的口味，轮得到你评价？”
“哟，还护上了。”许岚挑眉，“看来是真喜欢。那我劝你一句，对人家好点，别又搞出人命来。”
又？林平安捕捉到这个字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装什么傻？”许岚瞥他，“去年那个叫翠儿的丫鬟，怎么死的你忘了？”
翠儿。又一个没听过的名字。
林平安沉默。许岚以为他心虚，嗤笑一声：“算了，跟你说这些也是白说。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她说完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推开窗往外看。院子里阳光正好，几株玉兰开得正盛。
“对了，”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回头，“明天我哥设宴，你去不去？”
“你哥？”
“许明轩。”许岚说，“他说要给你压惊。不过我劝你别去，他肯定没安好心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上次喝醉，吐了他一身。”许岚幸灾乐祸，“他那件袍子是云锦的，值三百两，心疼了好几天。”
林平安：“……”李辞到底干过多少丢人事？
“去。”他说，“为什么不去？”
“行，随你。”许岚耸耸肩，“反正丢人的不是我。”
她又站了一会儿，厨房那边来人传饭了。许岚果然不客气，坐下就吃，边吃边点评：“这个水晶饺皮太厚……这个蟹粉小笼汤汁不够鲜……这个莲子粥煮过头了……”
林平安没理她，自顾自吃着。味道其实很好，但他没胃口。
许岚吃了半饱，终于想起正事：“对了，你妹妹呢？怎么没见她？”
“可能在忙。”林平安随口答。
“忙什么？”许岚追问，“我找她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姑娘家的事，你少打听。”许岚白他一眼，放下筷子，“行了，吃饱了。走了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拍衣服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明天见。记得穿好看点，别又丢我们临江城的脸。”
说完，翻窗走了——真是翻窗，动作利落得像只猫。
林平安坐在桌边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心里那点复杂情绪更复杂了。
许岚。许家大小姐。李昭宁的闺蜜。李辞的冤家。
她看起来大大咧咧，心思单纯，但刚才那番对话里，她透露出不少信息：李辞的烂事，王府的漏洞，还有明天许家的宴……
这姑娘，到底是真单纯，还是装单纯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，明天那场宴，恐怕不好应付。
他放下筷子，叫小竹进来收拾。
“殿下，”小竹小声问，“许姑娘……没为难您吧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平安摇头，“她经常这样？”
“是呀。”小竹点头，“许姑娘跟郡主关系好，常来王府玩。有时候从正门进，有时候……翻墙。”
果然。林平安记下了。
“她跟我……关系不好？”他试探着问。
小竹犹豫了一下，才小声说：“许姑娘性子直，说话冲……殿下以前经常跟她吵架。”
懂了。又是李辞的锅。
林平安叹了口气，挥手让小竹退下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许岚刚才翻出去的位置。窗台上有半个脚印，很小，果然是姑娘的脚。
明天。许家的宴。
许明轩。许岚。还有那些可能出席的“朋友”。
他得做好准备。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脚步声。很轻，但很稳。
纸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殿下。”
林平安转身：“进来。”
纸鸢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碗药：“该喝药了。”
林平安接过药碗，一口气喝完。苦。真苦。
纸鸢接过空碗，却没走。
“有事？”林平安问。
“许姑娘来过了？”纸鸢问。
“嗯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，就是来看看我死了没。”林平安随口答。
纸鸢沉默了片刻，才说：“许姑娘性子直，但人不坏。殿下若与她相处，不必太计较。”
这话听着像劝和。林平安有点意外——纸鸢居然会帮许岚说话？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“许姑娘武功不错，心思也活络。”纸鸢评价，“就是有时候太冲动，容易被人利用。”
利用？林平安心里一动。
“谁会利用她？”
纸鸢抬眼看他：“想对殿下不利的人。”
林平安懂了。许岚是李昭宁的闺蜜，常来王府，又跟李辞不对付……确实是个容易被利用的棋子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点头。
纸鸢没再说什么，福了福身，退了出去。
林平安便走到门口，左右看了一下之后，确定纸鸢走后。
明天。又是一场戏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个不怎么真诚的笑。
演吧。
演一天，算一天。
至少现在，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津ICP备2022002164号-2 © 2016-2023 iHuaBen.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:tousu@liangzishidai.cn 举报电话:0772-2994948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