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莺莺死了。
就在林平安面前,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,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。
那毒发作得极快,几乎是顷刻间,她嘴角溢出黑血,眼神迅速涣散。可即使到了最后一刻,她的眼睛仍死死盯着林平安,里面淬着化不开的恨。
“做鬼……也不会……放过你……”
声音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,像诅咒,坠在地牢阴冷的空气里。
林平安僵在原地,看着那张迅速失去血色的脸,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。侍卫上前探了探鼻息,回头对纸鸢摇了摇头。
纸鸢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挥挥手:“抬出去,处理干净。”
两个侍卫上前解下铁链,将软倒的尸体裹在草席里抬走了。地上只留下一小滩暗红的血迹,和空气中淡淡的苦杏仁味。
林平安还站在原地。他喉咙发干,手心冰凉。这不是他第一次见死人——破庙那晚见过了。但这是他第一次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他面前,用那样决绝而仇恨的方式。
“殿下。”纸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平安回过神,转头看她。地牢昏暗的光线里,她的脸一半隐在阴影中,看不出情绪。
“她死了。”林平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是。”纸鸢答得平静,“死士的标准做法。毒囊藏在后槽牙,一旦任务失败或面临逼供,就自行了断。”
死士。林平安咀嚼着这个词。一个花魁,怎么会是死士?
“她真是清风楼的花魁?”他问。
“身份是真的。”纸鸢说,“三个月前进的清风楼,之前的身世也查过,没有破绽。但显然,这身份只是掩护。”
林平安懂了。陈莺莺或许真有个被逼良为娼的故事,但那可能只是她潜入临州、接近李辞的剧本。许王——或者说,想杀李辞的势力——早就布好了这枚棋子。
“线索断了。”他叹了口气。
“未必。”纸鸢走到刚才陈莺莺被绑的木架前,蹲下身,从角落里捡起个小东西。
是一枚耳坠。银制的,样式简单,上面镶着颗小小的珍珠。大概是挣扎时掉落的。
纸鸢把耳坠托在掌心,借着油灯的光细看。林平安也凑过去,没看出什么特别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疑惑。
纸鸢没说话,只是用指甲在耳坠背面轻轻刮了刮。一层极薄的银粉脱落,露出底下暗刻的纹样——一只展翅的鹰。
“北漠死士的标记。”纸鸢站起身,语气依旧平淡,“许王麾下‘铁鹰卫’的人。”
北漠。许王的封地。
林平安心头一沉。果然是许王。
“但这耳坠太明显了。”他皱眉,“死士怎么会随身带标记身份的东西?”
“或许是她故意留下的。”纸鸢将耳坠收进袖中,“也可能是……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许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许王虽与王爷不和,但这些年一直维持表面和平。直接刺杀世子,等于撕破脸。”纸鸢分析道,“这不像他的作风。更可能是有人想嫁祸给他,挑起临王府与许王的争端。”
借刀杀人。一石二鸟。
林平安觉得头疼。这潭水,比他想的还深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继续查。”纸鸢说,“耳坠是线索,也是烟雾。奴婢会从陈莺莺这三个月接触过的人查起,顺藤摸瓜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平安:“殿下明日还要赴许家的宴,今日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许家的宴。林平安差点忘了这茬。许明轩是许王的侄子,虽然跟许王那一支关系不算近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……
“宴还要去?”他问。
“要去。”纸鸢点头,“越是这时候,越要显得若无其事。殿下若称病不去,反倒让人疑心。”
有理。林平安叹了口气:“行,你安排吧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牢。重新回到阳光下,林平安眯了眯眼。地牢里的阴冷和血腥气仿佛还黏在身上,阳光也晒不暖。
走了一段,纸鸢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在地牢,您……”她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林平安脚步微顿。他想起陈莺莺死前那双眼睛,心里仍有些发堵。
“毕竟是一条人命。”他说得含糊。
纸鸢看了他一眼,没再追问,只道:“殿下仁厚。但有些事,心软不得。”
这话听着像劝诫,又像提醒。林平安点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两人沉默地走回世子院落。快到门口时,纸鸢又想起什么:“对了,小竹今早打碎了个花瓶,吓得不轻,躲在房里哭。殿下若得空,可以去看看。”
小竹?林平安想起那个胆小的丫鬟。打碎个花瓶就吓哭了?
“什么花瓶?”他问。
“殿下以前很喜欢的一只青釉瓷瓶。”纸鸢说,“不过碎了就碎了,奴婢已让人收拾了。”
林平安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却有了主意。他正愁没机会跟小竹多接触,套点消息,这倒是个由头。
“我去看看她。”他说。
纸鸢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。
林平安走进院子,果然听见厢房那边传来低低的抽泣声。他循声过去,推开门。
小竹正坐在床沿抹眼泪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看见他进来,吓得一哆嗦,扑通跪下了:“殿、殿下……奴婢知错了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林平安有点无奈,“一个花瓶而已,碎了就碎了。”
小竹不敢起,眼泪掉得更凶:“那、那是殿下最喜欢的……纸鸢姐姐说,殿下以前可宝贝它了……”
林平安心里苦笑。又是李辞的“宝贝”。他到底有多少“宝贝”?
“我说没事就没事。”他语气放软了些,“起来吧,别跪着了。”
小竹这才怯怯地站起来,仍不敢抬头。
林平安在桌边坐下,倒了杯水推过去:“喝点水。”
小竹受宠若惊,小声道谢,捧起杯子小口喝着。
林平安趁机打量她。这丫头确实胆小,但心眼实,好套话。
“你在王府半年了,觉得王府怎么样?”他状似随意地问。
“很、很好……”小竹小声答,“吃得好,住得好,月钱也多……就是、就是规矩严了些……”
“纸鸢对你严吗?”
“纸鸢姐姐人很好的!”小竹连忙说,“就是要求高,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……不过她教奴婢认字,还教奴婢好多东西……”
“她都教你什么了?”
“教奴婢认药材,说以后伺候殿下煎药不能出错……还教奴婢看账本,说殿下院里的小库房以后要奴婢帮着管……”
林平安越听越觉得不对劲。纸鸢教一个丫鬟认字、认药材、看账本?这哪是培养丫鬟,这是培养管家吧?
“她还教你什么?”他追问。
“还、还教奴婢防身术……”小竹声音更小了,“说殿下经常出门,身边人得会点功夫,关键时刻能挡一挡……”
林平安愣住了。
纸鸢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
“殿下?”小竹见他发呆,怯怯地叫了一声。
林平安回过神,摆摆手:“没事。你继续学,好好学。”
他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,小竹都乖乖答了。这丫头确实单纯,问什么说什么,半点不设防。
问得差不多,林平安起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小竹忽然叫住他:“殿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您……您跟以前好像不太一样了。”小竹小声说。
林平安心头一跳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、以前您不会这样跟奴婢说话……”小竹低着头,“也不会关心奴婢打碎花瓶……您以前会发脾气的……”
林平安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人总会变的。”
他走出房间,带上门。院子里阳光正好,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。
小竹说他变了。纸鸢也说他变了。
他确实变了。因为他根本不是那个人。
可这样下去,迟早会露馅。他得尽快“变”回去——至少在某些方面。
他想起柳红袖的话:演李辞,够嚣张,够欠揍就行。
明天许家的宴,就是个机会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回自己房间。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声音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他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脸。
李辞的脸。
“对不起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借你身份一用。要是你在天有灵……别怪我。”
镜子里的人自然不会回答。
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,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回应。
又像是在嘲笑。
林平安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。
明天。许家的宴。
得好好演。
演给所有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