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王府很大。
这是林平安走出房门后的第一个感受。
他以前觉得“王府”两个字,大概就是个大点的宅子。可真走进去,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宅子,是个小型宫殿群。
亭台楼阁,假山流水,回廊九曲,一眼望不到头。院子里种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木,开得正盛。远处还能看见山,山间有瀑布,水声隐约可闻。
“这得多少钱……”林平安小声嘀咕了一句,赶紧闭嘴——他现在是世子,不能这么没见识。
早膳在前厅用。菜式不多,但样样精致。水晶虾饺,蟹黄小笼,莲子粥,还有几碟他叫不出名字的点心。林平安挨个尝了尝,味道确实好,就是甜了点——李辞嗜甜,厨房自然是按他的口味做的。
他吃得正香,纸鸢来了。
她还是那身青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看见林平安在吃饭,她微微垂眸:“殿下。”
林平安想起柳红袖的嘱咐,没抬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吃虾饺。
纸鸢等他把一个虾饺吃完,才开口:“刺客的事,查到了些眉目。”
林平安动作一顿,抬起头:“谁?”
“人已经抓回来了。”纸鸢说,“殿下要看看吗?”
林平安放下筷子。他该有什么反应?愤怒?好奇?还是……
“带路。”他站起身,语气冷了些,“本世子倒要看看,谁这么大胆子。”
纸鸢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林平安跟在她身后,穿过回廊,越走越偏。周围的建筑渐渐少了,树木多了起来,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。
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,看见纸鸢,立刻行礼:“姑娘。”
纸鸢点点头,推开院门。里面是间普通的厢房,但纸鸢没进屋,而是走到院子角落,掀开一块伪装成青石板的木板。
下面是个入口,有台阶往下延伸。
地牢。
林平安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在地下?”
“是。”纸鸢提了盏灯笼,先走下去,“殿下小心台阶。”
台阶很陡,两侧墙壁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。越往下走,空气越冷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……血腥味。
林平安下意识皱了皱眉。这味道让他想起破庙那晚。
走了大概三四十级台阶,终于到了底。眼前是条狭窄的通道,两侧点着油灯,光线昏暗。通道两边是牢房,铁栅栏后面黑漆漆的,看不清里面有什么。
纸鸢带着他往深处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响,显得格外清晰。
走到最里面一间牢房前,纸鸢停下脚步,示意侍卫打开门。
铁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,光线昏暗。靠墙的位置摆着个木架,上面绑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头发散乱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身上穿着件破烂的囚服,上面有深褐色的污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她垂着头,一动不动,像是昏过去了。
林平安看着她,心里飞快盘算:这是谁?柳红袖没提过这号人物。李辞认识她吗?该有什么反应?
他还在犹豫,纸鸢已经开口:“殿下,认得她吗?”
林平安心里一沉。又是试探。
他走近两步,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。女人大概二十出头,脸上有伤,但不重,五官轮廓很清晰,是张很秀气的脸。
他不认识。
但李辞可能认识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他冷声道,尽量让语气带上点不耐烦——柳红袖说,李辞对不熟的人从来没什么耐心。
女人没动。
旁边的侍卫上前,粗暴地扯起她的头发,迫使她抬头。
女人吃痛地哼了一声,睁开眼。眼睛很大,但没什么神采,像是蒙了层灰。她看向林平安,瞳孔微微收缩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林平安盯着她看了几秒,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可能。最后,他决定赌一把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得干脆,“谁啊?”
纸鸢看了他一眼,才缓缓开口:“她叫陈莺莺,清风楼的花魁。”
清风楼。花魁。
这两个词林平安有印象——柳红袖提过,李辞前段时间迷上了清风楼的花魁,来往密切。
所以眼前这个女人,是李辞的相好?
林平安心里骂了句脏话。这么重要的信息,柳红袖居然没细说!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挑了挑眉:“陈莺莺?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“殿下前阵子常去清风楼,就是为了见她。”纸鸢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这次殿下出游,也是她递的帖子。”
林平安心里又是一惊。出游是她约的?那她跟刺杀有没有关系?
他看向陈莺莺,眼神冷了下来:“是你约本世子出游的?”
陈莺莺看着他,眼睛慢慢红了,声音沙哑:“殿、殿下……奴婢冤枉……”
“冤枉?”林平安冷笑,“那你说说,那天约本世子去别院赏荷,是不是你?”
这是柳红袖给的信息之一:李辞遇袭前,是去参加清风诗会,在城郊别院住了两日。
陈莺莺眼泪掉了下来:“是奴婢约的,可、可奴婢不知道会出事……殿下明鉴,奴婢对殿下忠心耿耿,怎么敢害殿下……”
她哭得凄惨,不像是装的。但林平安不敢轻易相信。
“那你解释解释,”他往前一步,盯着她的眼睛,“为什么本世子刚离开别院,就遇袭了?时间地点,掐得这么准?”
陈莺莺拼命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……那帖子、那帖子是有人让奴婢递的……”
“谁?”
“奴、奴婢不认识……”陈莺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是个蒙面人,给了奴婢银子,让奴婢约殿下出游……奴婢贪财,就、就答应了……”
林平安皱眉。听起来像是被人利用了。
他看向纸鸢:“查过吗?”
纸鸢点头:“查了。她没说谎。但那个蒙面人没留下任何线索。”
林平安沉默了片刻,又问陈莺莺:“那个人长什么样?声音呢?有什么特征?”
陈莺莺努力回想:“身、身材中等,声音有点沙哑……对了,他左手手背上,有、有一道疤,像蜈蚣似的……”
左手手背有疤。这算是个线索。
林平安记下了,但面上依旧冷峻:“就算你是被人利用,也脱不了干系。本世子因为你差点丢了命,你说,该怎么罚?”
陈莺莺脸色惨白,拼命磕头:“殿下饶命,殿下饶命……奴婢知错了,奴婢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她磕得很用力,额头很快见了血。林平安看着,心里有点不忍,但知道不能心软。
他现在是李辞。李辞不会心软。
“拖下去,关着。”他挥挥手,“等查清楚了再说。”
侍卫应声上前,把哭喊着的陈莺莺拖了下去。
牢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灯偶尔噼啪作响。
林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摊血迹,心里有点乱。陈莺莺看起来不像坏人,只是个被利用的可怜人。可他不能放她,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殿下。”纸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平安转过身:“怎么?”
“殿下刚才的反应,”纸鸢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“跟以前不太一样。”
林平安心头一跳: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若是以前,殿下见到她,要么勃然大怒,要么……”纸鸢顿了顿,“会心疼。”
心疼?
林平安愣了一下。李辞会对一个花魁心疼?
“你的意思是,”他眯起眼睛,“本世子该怜香惜玉?”
“奴婢不敢。”纸鸢垂下眼睑,“只是觉得,殿下今日格外冷静。”
冷静。这个词用在这儿,不知道是夸是贬。
林平安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死过一次的人,总该长点记性。”
他说完,转身往外走:“查清楚那个蒙面人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地牢,重新回到阳光下,林平安才感觉那股阴冷散了些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有花香,有泥土味,很好闻。
可心里那点沉重,散不掉。
陈莺莺。蒙面人。手背有疤。
还有纸鸢那句“跟以前不太一样”。
他揉揉太阳穴,感觉脑袋又开始疼了。
这日子,什么时候才能轻松点?
正想着,纸鸢跟了上来:“殿下,许家的宴,还去吗?”
林平安脚步一顿。
差点忘了,明天还有场鸿门宴。
“去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不去?”
他得去。不去更可疑。
纸鸢点点头:“那奴婢去准备。”
她转身要走,林平安忽然叫住她:“纸鸢。”
“殿下还有何吩咐?”
林平安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你觉得,陈莺莺说的是真的吗?”
纸鸢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半真半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确实被人利用了。”纸鸢语气平静,“但她隐瞒了一些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没说,那个蒙面人给她的,不止银子。”纸鸢抬眼看他,“还有一份名单。”
“名单?”
“一份……可能会对殿下不利的人的名单。”纸鸢说,“她交出来了,但交得不全。奴婢怀疑,她还藏着别的。”
林平安心头一沉。
这女人,不简单。
“继续审。”他说,“务必问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纸鸢离开了。林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
陈莺莺。名单。蒙面人。
还有那个手背有疤的人。
这一切,像一张网,正慢慢收紧。
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。阳光很好,万里无云。
可他却觉得,有片阴影,正慢慢笼罩下来。
明天。许家的宴。
又会有什么等着他?
他不知道。
只能走一步,算一步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
至少现在,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