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安是被纸鸢那双眼睛看得有点发毛的。
他刚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“若是本世子想要你呢”,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——太直白了,像个急色的登徒子。可柳红袖说,李辞本来就这样,对纸鸢尤其口无遮拦。
纸鸢的反应很平淡。她甚至没抬眼看他,只是继续帮他整理腰带,系好玉佩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”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“本世子没说笑。”林平安硬着头皮继续演,努力让语气带上点轻佻,“你长得不错,留在身边当个侍女可惜了。”
纸鸢终于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很清,很静,像秋天深潭的水,一眼望不到底。
“殿下,”她说,“您耳后的伤,还没好全。”
话题转得太快,林平安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。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,不碰不疼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只是提醒殿下,伤没好全之前,不宜动气。”纸鸢后退一步,上下打量他,像是在检查一件物品,“也……不宜动别的心思。”
这话说得委婉,但意思很明显。林平安听懂了,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佻有点挂不住。
他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:“早膳呢?”
“已经备好了。”纸鸢侧身,“殿下请。”
林平安走出房间,纸鸢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。清晨的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的一切都亮堂堂的。几个丫鬟正在扫落叶,看见他们出来,都赶紧低头行礼。
走到前厅,早膳已经摆好了。清粥,几样小菜,还有一碟水晶包。林平安坐下,纸鸢站在他身侧,没动。
“你不吃?”林平安问。
“奴婢用过了。”纸鸢答。
林平安没再问,低头吃饭。粥熬得不错,小菜也爽口,就是气氛有点僵——纸鸢站在那儿,虽然不说话,但存在感太强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吃了两口,忽然想起什么,抬头问:“父王呢?”
“王爷一早就出门了。”纸鸢说,“去军营,傍晚才回。”
“哦。”林平安应了一声,心里松了口气。至少今天不用再面对那位王爷了。
他继续吃饭,脑子里却在飞快运转。柳红袖说,李辞跟纸鸢关系很差,经常吵架。可刚才他那番试探,纸鸢的反应太平静了,不像是对讨厌的人该有的态度。
要么是她太能忍,要么……柳红袖的情报有误。
正想着,纸鸢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许家送来帖子,请殿下明日过府赴宴。”纸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柬,放在桌上,“许公子做东,说是为殿下压惊。”
许公子?林平安脑子里闪过柳红袖的话:许明轩,李辞的酒肉朋友,两人常一起厮混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拿起请柬看了一眼,上面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“你去回话,说本世子一定到。”
纸鸢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林平安放下请柬。
“殿下身子还没好全,”纸鸢声音平静,“若是不想去,可以推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?”林平安挑眉,“本世子遇袭的事闹得满城风雨,正好出去露个面,让那些人看看,本世子还活得好好的。”
这话说得张扬,很符合李辞的人设。纸鸢听了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但没再劝。
“那奴婢去准备。”她福了福身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林平安叫住她。
纸鸢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林平安看着她,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。他放下筷子,身体往后一靠,摆出个懒散的姿势:“你明天跟我一起去。”
纸鸢愣了一下:“奴婢?”
“怎么,不行?”林平安挑眉,“本世子带个侍女,还要经过谁同意?”
纸鸢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许公子设的是私宴,殿下带侍女去,恐怕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林平安嗤笑,“在本世子这儿,本世子就是规矩。”
这话说得够嚣张。纸鸢看了他一会儿,终于点头:“是,奴婢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离开,裙摆划过门槛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林平安看着她走远,才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松懈下来。刚才那番表演,他自己都觉得浮夸,可纸鸢好像信了——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破绽。
他重新拿起筷子,却没什么胃口了。
明天要去见许明轩。那个据说跟李辞“铁”得能穿一条裤子的狐朋狗友。
能蒙混过去吗?
他不知道。
正出神,门外传来小竹怯怯的声音:“殿、殿下,奴婢来收拾碗筷……”
林平安回过神,摆摆手:“进来吧。”
小竹低着头进来,动作麻利地收拾桌子。她始终不敢看林平安,耳朵尖还红着,显然是还没从早上的尴尬中缓过来。
林平安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。这小姑娘胆子小,被他吓唬了几次,现在看见他就跟看见老虎似的。
“小竹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小竹浑身一僵:“奴、奴婢在。”
“你……”林平安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只是挥挥手,“没事,去吧。”
小竹如蒙大赦,端着碗筷飞快退了出去。
林平安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,苦笑着摇摇头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院子里阳光正好,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,叽叽喳喳的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。
可他心里那根弦,始终绷着。
明天是一场硬仗。许明轩,纸鸢,还有那些可能会出席的“朋友”……
他得做好准备。
正想着,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很轻,但很稳。
纸鸢去而复返。
“殿下。”她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小瓷瓶,“该换药了。”
林平安愣了下:“换药?”
“耳后的伤。”纸鸢走近,示意他坐下,“虽然结痂了,但还是要上药,免得留疤。”
林平安这才反应过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纸鸢站在他身侧,打开瓷瓶,指尖沾了点淡青色的药膏,凑近他耳后。
距离很近。林平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,像雪后的松枝。她的手指很凉,触到皮肤时激得他微微一颤。
“别动。”纸鸢声音平静。
林平安僵着身子,任由她上药。药膏清凉,抹在伤口上有点刺痛,但很快就被舒适感取代。
纸鸢的动作很轻,很仔细。她的呼吸就在他耳侧,温热,均匀。
林平安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。太近了。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能数清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。
“好了。”纸鸢收回手,退后一步,“这两天别碰水。”
林平安摸了摸耳后,药膏已经抹匀了,凉丝丝的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纸鸢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只是收拾好药瓶,转身要走。
“纸鸢。”林平安忽然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。
林平安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你……讨厌我吗?”
这话问得突然。纸鸢明显怔了一下,那双平静的眼里终于有了点波澜。
“殿下何出此言?”她反问。
“就是问问。”林平安说,“我觉得,你好像不太喜欢我。”
纸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林平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,她才缓缓开口:“奴婢是殿下的侍女,喜欢或讨厌,都不重要。”
这话答得巧妙,也答得疏离。
林平安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纸鸢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,林平安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,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重。
纸鸢对他的态度,太矛盾了。
表面恭敬,实则疏离。可刚才上药时,那份仔细和小心,又不像是装出来的。
她到底是怎么看“李辞”的?
他想起柳红袖的话:纸鸢是临王安插在李辞身边的眼线,也是管教。两人关系很差。
可刚才的接触,他感觉不到“差”。只能感觉到一种很复杂的,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像是……失望?
林平安揉了揉太阳穴,觉得脑袋有点疼。
这王府里的人,一个比一个难懂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了本书,想静静心。
书是《大宁地理志》,讲各地风土人情。他翻了几页,看不进去,又放了回去。
窗外阳光渐渐升高,树影缩短。
一天又要过去了。
明天,还有新的挑战等着他。
林平安叹了口气,合上眼睛。
演吧。演一天,算一天。
至少现在,他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