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安关门进卧室时,差点没站稳——桌边坐着个人,红衣红裙,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。
橘子皮在她指尖绽开成一朵花,橘瓣被她一瓣瓣送进嘴里。听见关门声,她抬眼瞥过来,那眼神像是在说:你怎么才回来?
“你……”林平安又快速走到门口反手落锁,“又来干什么?”
“看你。”柳红袖——红衣女子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,擦了擦手,“顺便问问,今天地牢那出戏,演得怎么样?”
林平安走到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有眼睛。”柳红袖说得很随意,“临王府里,不止你一双眼睛。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林平安听出了分量——她在王府里有眼线。而且位置不低。
“陈莺莺死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柳红袖点头,“咬毒自尽,标准死士的做法。但她临死前,说什么了没?”
“骂了我一顿,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。”林平安苦笑,“然后就把毒囊咬碎了。”
柳红袖若有所思:“纸鸢没拦着?”
“没。”
“那就是故意的。”柳红袖下了判断,“她留着陈莺莺,本就不是为了审问。她是在钓鱼——看看谁会因为陈莺莺的死有动作。”
林平安心里一沉。他想起纸鸢在地牢里平静的眼神,那眼神现在想来,确实不像在看一个犯人,更像在看……饵料。
“所以我是鱼?”他问。
“你最多算鱼饵。”柳红袖纠正,“真正的鱼,是陈莺莺背后的人。”
“三皇子?”
柳红袖挑眉:“纸鸢跟你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倒是不瞒你。”柳红袖笑了笑,那笑容没什么温度,“李元……确实能干出这种事。他跟太子一母同胞,这些年为了帮太子稳固地位,什么脏事都做过。刺杀藩王世子虽然冒险,但若成了,能重创临王,给太子削藩添把火。”
林平安听着,觉得脑袋更疼了。朝堂斗争,皇子夺嫡,这些离他太远了。他只想活下去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,“明天还要去许家的宴,许明轩是许王的侄子,万一他也掺和……”
“许明轩?”柳红袖嗤笑,“他顶多算个纨绔,没那个胆子。不过他姐姐许岚倒是个麻烦——那丫头看着大大咧咧,其实心思细得很。你跟她说话,小心点。”
林平安想起白天许岚那副“听故事”的架势,确实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柳红袖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:“手给我。”
林平安一愣:“干嘛?”
“把脉。”柳红袖语气不容置疑,“看看你体内的蛊怎么样了。”
蛊。这个字让林平安后背发凉。他伸出手,柳红袖三根手指搭在他腕上,指尖冰凉。
“你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?”他问。
“破庙那晚。”柳红袖答得坦然,“那颗‘毒药’里裹着蛊卵。现在应该已经孵化了,在你心脉附近筑了巢。”
林平安感觉喉咙发干:“什么蛊?”
“同心蛊。”柳红袖收回手,“母蛊在我这儿,子蛊在你体内。每月初一,子蛊会躁动,需要母蛊的血安抚。否则……你会疼得想把自己心挖出来。”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林平安听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所以解药……”
“没有解药。”柳红袖打断他,“蛊虫一旦入体,除非宿主死亡,否则不会离开。你只能每月按时来找我,取我的血安抚它。”
林平安沉默了很久,才问:“为什么要用蛊?”
“因为毒药可以解,蛊不能。”柳红袖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“我要确保你不会背叛我。”
“你就这么不信任我?”
“我谁也不信。”柳红袖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尤其是男人。”
这话里带着点别的意味。林平安看着她站在窗边的背影,红衣在夜色中像一团未熄的火。
“你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到底想要什么?”
柳红袖回头看他:“我说过,山河图。”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“前朝藏宝图的一部分。”柳红袖说得很简单,“临王府里有一份。我要你帮我找出来。”
“找出来之后呢?”
“之后?”柳红袖笑了笑,“之后你就可以安心做你的世子了。蛊虫我会带走,不会再打扰你。”
她说得很真诚,但林平安不信。找宝图这种事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她怎么会留一个知情人活着?
但他没拆穿,只是点头:“好。”
柳红袖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桌上:“这是下个月的血。初一那天,兑水喝。”
林平安拿起瓷瓶,很小,里面大概只有几滴血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柳红袖摆摆手,推开窗:“我走了。明天许家的宴,自己小心。要是露馅了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她翻上窗台,红裙在夜风中扬起。林平安忽然叫住她:“等等。”
“还有事?”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她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柳红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,想记住仇人的名字?”
“至少让我知道,是谁给我下的蛊。”
柳红袖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柳红袖。”
“真名?”
“你猜。”她说完,身影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窗口,很久没动。
柳红袖。这个名字不知道是真是假,但至少有了个称呼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,摇了摇,里面液体很轻。几滴血,能换一个月的命。
他把瓷瓶收进怀里,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明天。许家的宴。
柳红袖说许明轩不足为虑,但许岚是个麻烦。
还有那个可能藏在暗处的三皇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。
笑不出来。
他干脆不笑了,转身走到床边,躺下。
窗外月光很好,透过窗纸洒进来,在地上铺了一层霜。
林平安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柳红袖的话。
同心蛊。母蛊。子蛊。每月初一。
还有山河图。
这一切,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。
而他,就在网中央。
他叹了口气,翻了个身。
睡吧。明天还有戏要演。
至少现在,他还活着。
手里还有一瓶能保命的东西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……
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