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营地的火堆噼啪作响,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的脸。
“一具凋零骷髅?拿着巨斧?专门截杀报信队?”玛拉重复着Steve含糊的解释,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身。她的目光没有离开Steve,那眼神不像审视,更像在辨认某种古老文字。“孩子,主世界的凋零骷髅可不会离开要塞遗迹太远,更不会用斧头,尤其不会用……那种样式的斧头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,它们通常没什么战略头脑,不会特意埋伏信使。”
Steve靠着一块石头坐着,身体的剧痛已经退去,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冰冷。Alex紧挨着他,手按在腰间的石剑上,警惕未消。“我们看到的就这样。它很强,非常强。”她补充道,刻意略过了Steve身上出现异象的细节。
玛拉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骷髅的事。她反而更仔细地打量起Steve。火光下,少年脸色苍白,黑发被汗水和河水黏在额前,看起来就是个受了惊吓、侥幸逃生的普通村民少年。但玛拉看到的更多——是他格挡巨斧后虎口崩裂却又在短时间内止血结痂的细微痕迹;是他眼中残留的、一丝非关恐惧的深沉冰冷;更是刚才他昏迷时,皮肤下隐约流转又迅速隐去的、极不自然的暗色纹路。
她在荒野和遗迹中游荡太久了,见过太多被遗忘之物的回响。这个少年身上,有种类似的气息,却又更加……内在,更加矛盾。像是一个行走的、活着的“异常点”。
“你们村子,现在很危险。”玛拉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那骷髅是冲灭口来的。它没杀掉你们俩,事情就没完。它,或者派它来的东西,一定会再找上那个村子。”
Steve身体一僵。Alex的脸色也更白了。
“跟你们回去,也守不住。”玛拉继续说,目光扫过自己的同伴。其他流浪者有的在擦拭武器,有的在默默进食,对这番话反应平淡。“我们这点人,加上一个惊魂未定的村子,对付不了那种地狱里淬炼过的杀人兵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Alex忍不住问,带着一丝敌意。
玛拉看向Steve:“孩子,你叫什么?”
“Steve。”
“Steve,”玛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锐利如鹰,“跟我走。离开这一带。我认识一些人,去过一些地方,或许……能帮你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情况,也能让你有力量应对接下来要找你和你村子麻烦的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,火堆旁的气氛变了。
几个原本沉默的流浪者抬起了头。
一个脸上带疤、摆弄着短斧的壮汉嗤笑一声:“老大,你昏头了?带上两个拖油瓶?其中一个还是个半大孩子,吓傻了的样儿。”他瞟了Steve一眼,满是鄙夷,“我们自个儿躲帝国巡逻队都够呛。”
另一个正在修补皮甲、眼神精明的女人也开口,语气缓和但坚定:“玛拉,我理解你好心。但这孩子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怪事。把他送回村子附近,我们仁至义尽。带着他?”她摇摇头,“他是村民,不是我们这样的流浪野狗。他吃不了我们的苦,也跟不上我们的路。更何况,他若真是个‘麻烦’,带着他等于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。”
“就是,”疤脸壮汉附和,“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,刚才过河都要人扶,能干啥?除了引怪物还能干啥?”
其他流浪者也大多露出赞同或漠然的神色。他们是一群为了自由和生存抛弃稳定生活的人,警惕一切可能危及小团体生存的因素。Steve在他们眼里,就是一个普通的、不幸的幸存村民少年,或许有点勇气,但绝不值得玛拉如此重视,更不值得为此冒险。
玛拉没有立刻反驳同伴们,她只是看着Steve:“你怎么想,Steve?”
Steve沉默着。火光照亮他低垂的侧脸。他体内的冰冷在缓缓盘旋,仿佛在聆听。回去?回到那些依然带着猜忌的村民中,等待未知的恐怖降临?把危险带给Alex,带给父母?
但他又有什么理由相信这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人?她的同伴们说得对,自己现在虚弱不堪,对这些人来说就是个累赘。
Alex握住了他的手,用力捏了捏。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汗,和她无声的支持:无论他怎么选,她都会跟着。
“……我需要力量。”Steve抬起头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我不能让那种事再发生在我面前。”他指的是报信队的惨状,或许也包括更深层的东西。“如果跟着你能找到答案,我愿意试试。但我不能丢下村子完全不管。”
玛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,随即又皱起眉。这是个麻烦的答案,既不完全合作,也不拒绝。
“老大!”疤脸壮汉不耐烦了,“你听见了?他还惦记他那破村子!咱们是流浪者,不是保姆也不是守备队!”
“够了,雷克斯。”玛拉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今晚在这里休整。天亮前,我们拔营离开这片区域。”她看向Steve和Alex,“你们可以跟着我们走一段,到相对安全的地方。之后,是去是留,再看情况。至于村子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如果那骷髅背后的存在目标明确,短时间内它可能会优先追踪‘未完成的清除目标’,也就是你们俩。村子反而可能获得一点喘息时间。当然,这只是猜测。”
这个折中方案暂时平息了内部的异议,但不满的情绪依旧在几个流浪者眼中浮动。他们不会违抗玛拉的领导,但也不会给Steve和Alex好脸色看。
后半夜,Steve靠在行李袋上,毫无睡意。Alex在他身边假寐,呼吸轻浅。玛拉在营地边缘守夜,身影融入黑暗。
疤脸壮汉雷克斯和另一个守夜的流浪者坐在稍远的火堆旁,低声交谈,话语偶尔随风飘来几句。
“……老大越来越怪了,上次非要挖那个一看就邪门的祭坛,这次又对个吓破胆的小子感兴趣……”
“少说两句吧,玛拉总有她的道理……”
“狗屁道理!我看她是太久没碰见‘那些东西’,魔怔了!那小子除了运气好点,有啥特别的?我看他连只僵尸都砍不利索……”
Steve闭上眼,那些话语却像细针一样刺入耳中。他握紧了拳,掌心冰冷。体内那股力量在寂静中缓缓流淌,冰冷而沉寂。他究竟是什么?为什么玛拉会看出“不凡”?而其他人,包括他自己,却只觉得茫然无力?
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,营地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刻意放轻的窸窣声。
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照亮河面时,玛拉示意出发。流浪者们熟练地分成前后队形,将Steve和Alex夹在中间,但保持着明显的距离。
就在队伍即将离开河滩,进入西侧更茂密森林时,队伍末尾负责断后的那个精明的女流浪者忽然蹲下身,从潮湿的泥沙里捡起了什么东西。
一块皮革碎片。粗糙,暗色,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,沾着已经发黑的、可疑的污渍。和她身上修补皮甲用的任何材料都不同。
她嗅了嗅,脸色微变,快步走到玛拉身边,将皮片递过去,压低声音:“地狱岩尘的味道,还有……很淡的硫磺和魂火灰烬。是那骷髅身上掉下来的。”
玛拉接过皮片,仔细看了看,又回头望了一眼昨夜骷髅消失的那片林子,眼神深邃。
“它留下这个?”她喃喃道,“无意脱落,还是……标记?”
她将皮片收起,没有声张,只是看了一眼队伍中有些步履蹒跚却努力跟上的Steve。
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时,Steve和Alex看到了村庄那粗糙的木栅栏轮廓。同行的流浪者们在距离村庄还有半里地的林边就停下了脚步。
“就送到这儿。”玛拉拦住还想继续跟的Alex,目光却落在Steve身上。她从怀里掏出那块粗糙的暗色皮革碎片,塞进Steve手中。“这个,你收好。如果再见那骷髅,或者感觉到类似的东西靠近……也许有用。也许没用。”
Steve握紧皮片,边缘粗糙的触感带着地狱岩尘特有的细微颗粒感。“你们接下来去哪?”
“远离这一带。”玛拉看了一眼身后沉默的同伴们,疤脸雷克斯抱着胳膊,一脸不耐烦。“我们有我们的路。记住我的话,Steve,你身上的‘麻烦’不会因为躲回围墙就消失。想明白了,或许可以往西边的黑森林边缘找找看,我们有时会在那片区域活动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当然,前提是你能从接下来的事情里脱身。”
她没有明说,但Steve听懂了潜台词——报信队全灭,村民帝国不会善罢甘休。
Alex咬了咬嘴唇:“谢谢你们救了我们。”
玛拉只是摆了摆手,转身带着她的流浪者们迅速消失在林间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村庄瞭望塔上值守的村民最先发现了他们。一声呼喊后,栅栏门被匆匆打开,几个村民冲了出来,领头的正是Steve的父亲,一脸焦灼。
“Steve!Alex!”父亲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,上下打量着,看到他衣服上的破损、干涸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,手都有些抖。“你们……报信队呢?”
消息像野火般在清晨的村庄里蔓延。
当Steve和Alex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,面对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村民,艰难地描述昨晚所见——不是详细的战斗,只是简化后的版本:他们发现报信队遇袭,遭遇了可怕的、持巨斧的凋零骷髅,侥幸逃生——时,人群陷入了死寂。
那死寂比惊呼更令人窒息。
铁匠的儿子,那个总是跟着报信队里堂兄跑的半大孩子,第一个哭出了声。紧接着是失去丈夫的农妇瘫坐在地。恐惧、悲痛、茫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针对Steve的诡异联想,在空气中混合发酵。
“凋零骷髅……怎么会跑到离要塞那么远的地方?”
“还专门杀信使……”
“帝国……帝国会不会以为是我们……”
窃窃私语声蔓延开来。
木匠埃布尔站在人群外围,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把凿子。他是看着Steve长大的,教过他怎么辨认橡木和白桦木的纹路,怎么打一副结实的门框。此刻,他看着空地中央那个少年。Steve站得笔直,但埃布尔能看出他身体的细微紧绷,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、冰冷的疲惫。这孩子不一样了。熔岩巨人袭击后就不一样了。老牧师死的那晚更不一样。而现在,从死亡边缘爬回来,他身上似乎又多了一层摸不透的隔膜。
埃布尔的眼神复杂。有担忧,有长辈的关切,但更多是一种工匠面对无法理解材料时的困惑与隐隐不安。那骷髅为什么偏偏让他们俩逃了?真的只是侥幸?
Steve的父母紧紧围在儿子身边。母亲不住地抚摸他的手臂,检查那些浅表的擦伤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落下。父亲则挡在Steve和部分村民质疑的目光之间,沉默如山。他们没有多问,只是用身体语言宣告着:无论发生什么,这是我们的孩子。
村长,一位在灾难中失去了儿子、头发花白的老者,拄着拐杖走到Steve面前,声音沙哑:“孩子,你确定……都死了?一个都没逃出来?”
Steve点了点头,喉咙发紧。他想起了使者手中那块扯下的皮革碎片,但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。
“灾祸啊……”村长仰天长叹,随即强打精神,“栅栏加固!瞭望塔加双岗!所有能拿武器的人,随时准备好!”他看向Steve和Alex,“你们俩……先去休息。等会儿再详细说说。”
休息是不可能的。
Steve躺在自家勉强修补好的小屋床上,睁眼望着茅草铺就的屋顶。体内的冰冷力量异常安静,像暴风雨后的海面,却潜藏着更深的未知。隔壁传来父母压低的交谈声,充满了忧虑。屋外,村庄失去了平日的劳作声响,只有匆忙的脚步声和加固防御的敲打声,以及压抑的哭泣偶尔传来。
Alex不顾自己疲惫,帮着安排防卫,安抚失去亲人的家庭。她在人群中穿梭,敏锐地察觉到一些飘向Steve家方向的、含义不明的视线。
下午,预料之中的访客到了。
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庄死寂的紧张。三匹健马停在栅栏外,骑手身着统一的、染成深蓝色的皮革镶边甲胄,胸前有村民帝国的徽记——交叉的麦穗与铁锤。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,腰佩长剑,眼神锐利如鹰。他身后两人手持长戟,神色倨傲。
“叫你们管事的人出来!”冷峻男子朗声道,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小村庄。
村长急忙带人迎了出去,Steve的父亲和几个年长者紧随其后。Steve和Alex也闻声来到村口,站在人群前列。
“我是帝国边境巡逻队的士官,凯勒布。”男子居高临下,目光扫过简陋的村子和面带惶恐的村民,“昨日有我帝国使者与贵村信使一队人前往黑岩堡。按照行程,今晨应抵达并回报。但他们并未出现。沿途哨站也未见到他们。你们,有何解释?”
村长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这位大人,我们……我们今早才得知噩耗。我们派去的人,连同贵使,恐怕……恐怕已遭不测。”他示意Steve和Alex上前,“是这两个孩子发现了……”
“不测?”凯勒布士官打断村长,眼神锐利地盯住Steve和Alex,“说清楚。怎么回事?”
在众人目光下,Steve再次复述了精简后的遭遇:发现尸体,奇怪的凋零骷髅,袭击,逃跑。
凯勒布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他的目光在Steve脸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,然后下马,走到Steve面前。“你说,袭击者是一具凋零骷髅?使用巨斧?”
“是。”
“普通的凋零骷髅不可能离开要塞遗迹范围超过五里,更不会使用斧类武器,尤其是精准伏击信使。”凯勒布的声音冰冷,“年轻人,你最好说实话。是不是你们村子的仇敌?或是……你们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东西,连累了帝国使者?”
这话一出,村民一阵骚动。
“大人!我们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们只是种地的,哪里敢……”
Steve的父亲脸色涨红,想要争辩,却被村长用眼神制止。
Steve抬起头,直视凯勒布:“我们说的就是实话。那骷髅不一样。它的斧头……很可怕。”他斟酌着词句,无法描述那种空间错位感,只能说,“它能轻易斩断树木和岩石。”
凯勒布盯着他,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。然后,他转身对一名手下低语几句。那名士兵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,打开后,里面是一块微微发光的水晶薄片。凯勒布接过薄片,走到Steve面前。
“这是简易的魔法共鸣石,能探测到近期接触过强大魔法或异常存在的痕迹。”凯勒布的声音不带感情,“如果你是清白的,就不用怕。”
不等Steve反应,凯勒布已将水晶薄片靠近Steve的胸口。
刹那间——
薄片发出了极其微弱、却清晰可见的暗灰色光芒,光芒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、不断破碎又重组的几何图形一闪而逝。
凯勒布瞳孔骤缩,猛地收回手,盯着水晶薄片,又猛地看向Steve,眼神中的审视变成了震惊与深深的怀疑。
周围的村民不明所以,只看到那石头亮了奇怪的光,但凯勒布和他手下骤变的脸色却让空气几乎凝固。
Alex下意识地靠近Steve一步。
“这是什么?”凯勒布举起还在散发残留微光的水晶薄片,声音压低了,却更危险,“你身上,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‘异常残留’?那骷髅留下的?还是……你本身就有什么问题?”
所有目光,惊疑、恐惧、不解,齐刷刷地钉在Steve身上。
木匠埃布尔在人群中,握紧了手中的凿子,指节发白。他看到了那光,也看到了帝国士官眼中的寒意。
Steve站在原地,感觉体内的冰冷力量似乎因为刚才的探测而轻微波动了一下。他看着凯勒布手中渐渐暗淡下去的水晶薄片,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他知道那光是什么。
那是他自己的光。
而解释,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