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次斩击落下时,Steve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绝望。
那柄巨斧划破空气产生气流——斧刃所过之处,月光扭曲,风声中断,连空间本身都发出细微的、玻璃碎裂般的哀鸣。Steve狼狈地翻滚,暗灰长剑格挡的姿势早已变形,全靠体内那股冰冷力量的本能反应才勉强避开心脏要害。
但这次躲不开了。
斧影笼罩头顶,时间仿佛被拉长。Steve能看到斧刃上流动的黑色光泽,能看到凋零骷髅眼眶中那两团异色魂火平静的燃烧——那眼神里甚至没有杀意,只有如同清扫灰尘般的漠然。自己引以为傲的力量,在这个怪物面前不值一提。
我就要死在这里了。
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,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苏醒了。
不是以往那种冰冷的力量流动,而是更本质的东西——一种被压抑的、渴望破坏与重铸的本能。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微的裂纹,裂纹中透出暗灰色的光,仿佛他的身体只是某种容器的外壳,而内部封存着……错误本身。
巨斧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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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再快点……再快点!”
Alex在林间狂奔,肺像着了火。她从未跑得这么快过——不是因为她能,而是因为她必须。二十分钟前,瞭望塔上的村民看到了远方的林地上空惊起大片飞鸟,紧接着,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感受到。
是Steve的力量,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……狂乱。
她没有通知任何人。通知只会引发混乱、争论、拖延。她只是抓起自己最好的弓,将箭袋甩到背上,在父母和其他村民反应过来前冲出了村墙。
现在她感谢自己这个决定。因为当她爬上最后那道山脊时,看到的景象让她的血液几乎冻结。
月光下,那具穿着简陋皮革甲的凋零骷髅正扬起巨斧。斧刃下方,Steve半跪在地,长剑脱手,而他身上……他身体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,裂纹中透出的光让她想起牧师死时那本古书上描述的——“世界初生时的错误”。
没有时间思考了。
Alex站定、搭箭、拉弓——动作一气呵成,但这次她搭上的不是普通箭矢。箭头上绑着一小块闪烁的红石粉尘与萤石粉混合体,这是她研究史蒂夫那些古怪发明时的副产品,理论上受到冲击时会释放短暂的高频震颤。
她不知道这对那个怪物有没有用。
她只知道必须射出去。
弓弦震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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斧刃距离Steve的头颅只有三寸。
三寸之间,时间被无限分割。Steve能看到斧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裂纹蔓延,眼中透出非人的灰光。他能感觉到体内那东西正在突破束缚,它渴望释放,渴望将周围一切“修正”成某种更“真实”却也更破碎的状态。
然后,一支箭精准地钉在了凋零骷髅的颈椎骨缝之间。
不是要害,甚至无法破开那简陋皮革甲下的坚硬骨骼。但箭头上那小块混合物在撞击的瞬间爆发了——一阵肉眼不可见的高频震颤沿着骷髅的骨架传导,让那两团异色魂火剧烈摇曳,扬起巨斧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。
一秒钟。
也许不到。
但对Steve来说,够了。
“Alex……”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,体内那股即将暴走的力量在这一刻被强行拉回了一丝理性。他右手探向腰间,扯下了一个从未在实战中使用过的装置——两个粘性活塞用红石线路粗暴地串联,中间填满了粘性蛛丝与史莱姆球的混合物,整体用木板框固定,像个粗糙的方形盒子。
他的“发明”之一。原本是想用来困住大型野兽的。
现在,他用尽最后力气,将装置砸向凋零骷髅的脚踝,同时触发了上面的简易拉杆。
噗嗤——
粘性活塞猛地弹出,粘性混合物如活物般涌出,瞬间包裹住骷髅的脚骨与地面。那东西原本设计能困住一头愤怒的熊,但面对这具地狱来的骷髅——
“咔嚓!”
碎裂声响起。不是骷髅的骨骼,而是粘性材料内部支撑的木框架。这东西最多只能困住它几秒。
但几秒也够了。
“跑!”Alex的声音从山脊上传来,她又搭上了一支箭,这次箭头燃起了火焰。
Steve没有犹豫。他抓起地上的长剑,转身就逃。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,那些裂纹正在缓慢闭合,但每闭合一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——那不是伤口愈合的痛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强行塞回容器的痛。
他踉跄着冲向Alex的方向,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
粘性材料被硬生生扯开了。
凋零骷髅——克拉肯——迈出了第一步。它低头看了看脚踝上残留的粘性物质,魂火平静地燃烧,然后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眶,望向逃跑的两人。
它没有愤怒,没有急躁。
只是提起巨斧,开始追击。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跨过障碍,每一步都在拉近距离。它不需要奔跑,因为它知道,猎物终会力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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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、那到底是什么东西?!”Steve喘息着追上Alex,两人并肩冲下山坡。
“不知道!但肯定不是主世界该有的!”Alex回头射出一支火箭,箭矢钉在骷髅前方的树干上,火焰燃起,稍稍延缓了它的脚步——但也只是稍稍。那骷髅径直穿过火苗,皮革甲上甚至没有留下焦痕。
“报信队……全死了。”Steve咬牙道,胸腔里那股力量仍在躁动,“是它干的。它不想让消息传出去。”
“所以村民帝国那边……”Alex脸色一白。
“要么帝国有问题,要么……”Steve回头看了一眼那稳定逼近的骷髅身影,“有第三方想阻止我们加入帝国。”
身后的压迫感越来越强。即使不回头。
他们冲进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。糟糕的选择,没有掩体。
“分开跑!”Alex喊道,“它只能追一个——”
话音未落,骷髅突然加速。
不是奔跑,而是一种诡异的滑步——它的脚骨并未离地,整个人却以违反物理规律的速度向前平移,瞬间拉近了十米距离。巨斧横挥,斩击范围覆盖了两人!
“趴下!”
Steve扑倒Alex,斧影从他们头顶掠过。斩空的斧刃划过空气,带起的风压竟然将旁边一块岩石的表面削掉了一层。
两人爬起来继续逃。但Steve的速度明显慢了。刚才强行压制体内力量的后果开始显现,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。
“Steve!”Alex扶住他。
“别管我……你走……”他推她,但手上没力气。
骷髅已经来到二十米外。它再次举起斧头,这一次,斧刃上凝聚起实质化的黑色流光。
逃不掉了。
Steve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对骷髅。如果这就是结局,至少——
就在这时,河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了号角声。
不是帝国的号角,更不是村庄的——那是低沉、粗粝、带着荒野气息的号角。紧接着,十几支火把亮起,火光中映出人影。不是村民,也不是士兵,而是穿着兽皮与粗布、武器五花八门的一群人。
为首的一个人站在河岸巨石上,手持长弓,箭已上弦,对准了骷髅。
“嘿!骨头架子!”那是个女人的声音,沙哑却有力,“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?”
骷髅的动作停顿了。它那对异色魂火扫向对岸的人群,似乎在评估威胁。
趁着这个间隙,Alex猛地拉起Steve:“走!过河!”
两人跌跌撞撞冲进及膝深的河水。对岸,那个持弓的女人一挥手:“掩护!”
箭矢齐发——不是射向骷髅(普通箭矢显然没用),而是射向骷髅前方的地面和树干,制造障碍和干扰。同时有几个人跳下河滩,来接应Steve和Alex。
骷髅看着猎物被带走,没有追击。它只是站在原地,魂火平静地燃烧,巨斧缓缓放下。
然后,它抬起左手骨——那只手中,不知何时捏着一小块从Steve身上掉落的、沾着血迹的布片。
它将布片凑到空洞的鼻骨前,魂火微微闪烁。
标记完成了。
任务变更:首要目标——报信队全灭,已完成。次要目标——偶遇异常个体,未斩杀,但标记无异常。撤退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骷髅转身,迈着稳定的步伐走入林中阴影,消失在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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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对岸,临时营地。
“所以你们是……”Alex警惕地看着这群陌生人。他们大约十五人,有男有女,装备杂乱但眼神锐利,营地布置简洁高效,显然是野外生存的老手。
“流浪者。你也可以叫我们‘不被帝国接纳的人’。”那个持弓的女人——她自称“玛拉”——坐在火堆旁,正在检查Steve的状况,“这小子怎么回事?身体烫得像火烧,但皮肤冷得像冰。”
“他……受伤了。”Alex含糊道,将Steve护在身后。
玛拉挑眉,但没有追问。她指了指Steve手臂上正在缓慢闭合的裂纹:“那可不是普通伤口。我见过类似的痕迹……在一次遗迹探索中,一块古老的石碑上记载着‘世界背面的裂痕’。”
Steve猛地抬头。
玛拉笑了,笑容里有疲惫,也有看透世事的沧桑:“别紧张,孩子。我们不是帝国的走狗,也不是那些狂热的信徒。我们只是一群……不相信单一答案的人。”
她递过来一块烤熟的兔肉:“吃吧。然后告诉我,为什么一具来自地狱的、拿着能抹除空间的斧头的骷髅,会专程来杀你们小小的报信队?”
Steve和Alex对视一眼。
火光跳跃,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。河对岸的黑暗中,那具骷髅已经消失,但它的存在感像一道冰冷的刻痕,留在了这个夜晚。
而更远处,村庄里的人们还在等待。他们不知道报信队的命运,不知道Steve的生死,更不知道——阻止他们加入帝国的,并非偶然的怪物袭击,而是一场来自地狱的、精心策划的战争序幕。
Steve接过兔肉,咬了一口。味同嚼蜡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皮肤下的裂纹已经消失,但那种“容器”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。他不是体内有碎片。
他就是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