凯勒布士官没有再给任何人辩解的机会。
“带走。”两个字,冰冷如铁。
“大人!他只是个孩子!”Steve的父亲猛地跨前一步,粗糙的手掌伸向儿子,却被另一名帝国士兵用长戟柄毫不留情地格开。
“父亲!”Steve想冲过去,却被凯勒布反手扣住手腕。那力道极大,指节如同铁钳,瞬间的疼痛让Steve闷哼一声。
“任何妨碍帝国调查、或身怀可疑‘异常’者,都需接受质询。”凯勒布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眼神扫过骚动的人群,“这是为了帝国,也是为了你们村子的安全。若他清白,自会归来。”
“清白?你们要如何质询?他只是看到了……”Alex想上前理论,被村长死死拉住。老人脸色灰败,摇了摇头。反抗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,等于给整个村子招致灭顶之灾。
木匠埃布尔攥紧了拳头,看着Steve被粗暴地扭过胳膊,推搡着走向马匹。少年的背影在帝国士兵高大的身形对比下显得格外单薄。埃布尔张了张嘴,最终却只是将凿子深深摁进身边的木柱里,留下一道新鲜的刻痕。
村民们在士兵冰冷的目光威慑下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Steve的母亲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被丈夫紧紧搂住,肩膀颤抖。
没有绳索,但比绳索更牢固的是帝国士兵毫无感情的控制。Steve被扶上马背,坐在凯勒布身前,双手被对方一只铁箍般的手牢牢固定在身前。他甚至没能回头再看一眼父母和Alex。
马蹄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离开。村庄、栅栏、那些熟悉的面孔迅速被抛在身后,没入暮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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质询,开始了,发生在一处距离黑岩堡尚有半日路程的偏僻前哨。那是一座用粗糙黑石垒砌的小型堡垒,只有不到十名士兵驻守。Steve被带进地下一间阴冷的石室,唯一的铁门关闭后,连一丝自然光都透不进来。墙上插着的火把是唯一光源,投下摇晃的、令人不安的影子。
第一夜,无人问津。只有寒冷、石头的潮湿气味,和门外隐约的脚步声。Steve靠着冰冷的墙壁,体内的力量死寂一片,仿佛也畏惧这压抑的环境。他想起玛拉的话——“你身上的‘麻烦’不会因为躲回围墙就消失。”
第二日清晨,凯勒布带着一名书记官模样的瘦削男人进来。
问题开始了。
从报信队出发的每个细节,到发现尸体的确切位置,到骷髅的外貌、动作、武器特征,一遍又一遍,反复盘问。稍有犹豫或前后描述的细微出入,换来的不是解释的机会,而是一记冰冷的呵斥,或是不耐烦的推搡。
“为什么只有你们俩逃出来了?”
“那骷髅为什么没追到底?”
“你身上的异常残留到底是什么?是不是你引来的东西?”
“你和那些流浪者什么关系?他们为什么恰好出现?”
这些问题像钝刀,反复切割着Steve本就紧绷的神经。他尽力回答,但有些事无法说清——比如自己体内的力量,比如玛拉对他的“兴趣”。而越是含糊,对方的怀疑就越深。
第三日,质询升级。不再仅仅是言语。
当Steve再次坚持骷髅的斧头“就是很锋利,能轻易砍断东西”而无法描述更多时,一直沉默的凯勒布突然起身,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Steve的腹部。
剧痛瞬间炸开,Steve蜷缩在地,干呕着,眼前发黑。靴底泥土和皮革的味道混合着石室的霉味冲进鼻腔。
“不要用模糊的词语敷衍帝国。”凯勒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“‘很锋利’?什么样的锋利?说清楚。”
疼痛让思维混乱,但更深的是屈辱和冰冷蔓延的愤怒。Steve咬着牙,尝到嘴里铁锈般的血腥味。他试图调动体内那股力量,但它像是被封冻在更深的底层,毫无反应。
第四日,第五日……时间在黑暗的石室里失去了意义。只有定时送来的、仅能维持不饿死的粗糙黑面包和清水,以及间歇性的盘问和随之而来的拳脚。
有时是凯勒布亲自出手,动作精准而冷酷,避开要害,却最大化痛苦。更多时候是轮值的士兵,他们似乎将审问这个“可能引来怪物的怪胎少年”当成枯燥驻防生活的调剂,下手随意,带着恶意的嘲弄。
“听说你一个人打退了熔岩巨人?就凭你这身板?”
“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?嗯?”
“老实交代,是不是你害死了那些人?”
Steve不再试图详细解释。他学会了用最简短、最不容易被挑出毛病的词语回答。他将大部分注意力用在忍受疼痛和保持意识的清醒上。身体的伤痛积累着,淤青叠着淤青,肋骨隐隐作痛,嘴角总是破的。但比肉体更煎熬的是精神的孤立无援和希望一点点熄灭的感觉。村庄怎么样了?父母和Alex一定急疯了。帝国会因此迁怒村子吗?
他曾以为体内那不受控的力量是最大的恐惧来源。现在才知道,在制度化、冰冷的暴力面前,个体的异常与否,并无区别。他们只想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,或者,只是想宣泄权力。
偶尔,在极度疲惫和疼痛的间隙,他会想起那群流浪者。疤脸雷克斯的鄙夷,精明女人的现实,玛拉那双仿佛能看透秘密的眼睛。他们冷漠,但他们至少直接。他们不归属于任何高高在上的“帝国”,不需要用折磨一个少年来彰显权威或寻找安全感。他们在荒野中行走,虽然危险,但……自由。
这个念头起初只是微光一闪,随着暗室中的日子推移,却越来越清晰。像一颗落在冻土里的种子,在无尽的寒冷和压迫中,反而顽强地扎下了一丝根须。
第七日,或者第八日?Steve已经记不清了。铁门再次打开时,进来的只有凯勒布一人。他手里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。
“签字。”羊皮纸被扔到Steve面前,上面是他这些天被反复盘问后、由书记官整理出的“证词”,以及一份声明,表示他自愿接受质询,期间受到“合理询问”,帝国士兵行为“合乎规范”,并承诺不对外宣扬此事,否则将承担后果。
Steve抬起肿痛的眼皮,看着那几张纸。火把的光在纸面上跳跃。他知道,签了,就能离开。不签,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可能没有尽头。
他用颤抖的、带着瘀伤的手,握住了递来的羽毛笔,蘸了墨水,在指定的位置,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每一笔都像是用尽力气。
凯勒布收起羊皮纸,看了一眼蜷在角落、狼狈不堪的少年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“你可以走了。门口有人会带你出去。”
没有道歉,没有解释,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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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堡垒石门的那一刻,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让Steve几乎晕眩。他踉跄了一下,用手臂挡住眼睛。久违的新鲜空气涌入肺中,却带着尘土和远处牲畜的气味。
没有人送他。他辨认了一下方向,朝着村庄的大致方位,挪动脚步。每走一步,浑身的伤痛都在叫嚣。但他不敢停,只想离那个石头堡垒越远越好。
走走停停,不知过了多久,在天色完全黑透之前,他看到了村庄栅栏上摇曳的火把光。瞭望塔上的人似乎发现了他,一阵骚动。
栅栏门打开,几个人影冲了出来。最前面的是Alex,紧接着是他的父母。
“Steve!”
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喊,父亲沉重的呼吸,Alex紧紧抓住他胳膊的手……所有的声音和触感在极度疲惫和放松下来的这一刻,变得有些模糊和不真实。
他被搀扶着回到家里,躺在熟悉的、铺着干草的床上。母亲流着泪用温水擦拭他脸上的污迹和伤口,父亲沉默地端来一碗稀粥。村民们围在屋外,低声议论着,但没有人进来打扰。
Alex红着眼睛,想说什么,却被Steve轻轻摇头制止。他太累了,累到连愤怒和委屈的力气都没有。身体像散了架,每一处被踢打过的地方都在灼痛,但更深的是精神上的虚脱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,“……想睡会儿。”
父母和Alex担忧地看着他,最终吹熄了油灯,轻轻带上门。
黑暗中,Steve躺在那里,睁着眼睛。身体极度渴望睡眠,但意识却漂浮着。石室的冰冷、拳脚加身的疼痛、凯勒布毫无感情的眼神、羊皮纸上那些扭曲的证词……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回。
然后,是玛拉在河滩火光下的脸,她说“跟我走”。是流浪者们消失在林间的背影,干脆利落,无拘无束。
向往。
这个陌生的词,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。不是对冒险的浪漫想象,而是对另一种生存方式的渴望——一种或许危险,但不必将命运寄托于他人“仁慈”或“规范”之下,不必在恐惧与猜忌中挣扎,更不必被关进暗室、为莫须有的“异常”而承受无端暴力的……可能性。
身体的疼痛逐渐被麻木取代,极度的疲惫终于压垮了最后一丝清醒。在沉入黑暗的梦乡前,Steve最后模糊的念头是:
西边的黑森林……边缘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