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
清晨，雪后初霁的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，在昂贵的地毯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。乔年醒来时，感觉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，脑袋也昏昏沉沉的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。昨晚的哭泣耗尽了她的力气，也让她的大脑在绝望的空白后，重新开始缓慢运转。

哥哥给了她三天。三天后，要么她主动和江屿、和庄园的一切“断绝联系”，要么……她不知道哥哥会用什么方式“帮她”断绝。但以她对哥哥的了解，乔言泽一旦决定要做某事，手段绝不会温和。

她不能连累江屿。更不能让哥哥查到更多关于契约者和“冥”的事情，那会把他们所有人都置于危险之中。

一个模糊的、带着自毁倾向的念头，在她心中逐渐成形。

她起床，用冰毛巾敷了很久的眼睛，又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，试图掩盖哭过的痕迹和眼底的疲惫。她换上一身得体的裙装，走出房间。

乔言泽已经坐在楼下的餐厅用早餐，看到乔年下来，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的脸，似乎对她略浓的妆容和微肿的眼皮视而不见，只是示意她坐下。

“哥，”乔年坐下，没有动面前的早餐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努力维持着平稳，“我……我需要三天时间。”

乔言泽切着培根的手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她。

乔年迎着他的目光，继续道：“三天自由时间。我会回……回我住的地方，把一些东西收拾好，也会……处理好和江屿的事。三天后，我就搬回来。”

她垂下眼睫，手指在餐桌下紧紧攥在一起：“但是，在这三天里，你不要找我，也不要……调查我。给我一点空间，可以吗？”

乔言泽沉默地看着她。妹妹今天异常平静，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头。没有哭闹，没有哀求，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看似合理、实则带着最后一丝倔强和告别意味的请求。

她在试图用自己的“配合”，换取最后一点“自由”和……告别的时间。

乔言泽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昨晚的话说得重，但他知道，妹妹的性子外柔内刚，逼得太急反而可能适得其反。她要三天时间去“处理”，未尝不是一种妥协和软化。或许，让她自己看清现实，主动放手，比强行拆散更好。

“好。”乔言泽最终点了点头，声音听不出情绪，“就三天。三天后的晚上，我让李叔去接你。希望到时候，你能给哥哥一个满意的答复。”

“嗯。”乔年低声应道，心里却一片冰凉。满意的答复……她怎么可能给出？

她快速吃了几口早餐，便起身离开。乔言泽没有阻拦，只是在她走到门口时，淡淡地补充了一句：“年年，记住，哥哥是为你好。”

乔年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
她没有让李叔送，自己打了辆车，报出了庄园的地址。车子驶离乔家，驶向城郊。窗外的城市景象飞快倒退，乔年看着，却觉得一切都模糊而不真实。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，以“回家”的心情，去往那个地方了。

出租车在庄园门口停下。乔年付了钱，深吸一口气，才迈步走了进去。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，发出轻微的声响，像是在她心上也关上了一道门。

她刚走进主宅，就听到一阵喧哗。陆梵江似乎正在和谁打电话争论着什么，嗓门很大；秦川坐在沙发上看着平板，闻声抬起头；颜梓秋从健身房的方向走出来，脖子上搭着毛巾。

看到她进来，几人都停下了动作，目光集中在她身上。

“乔老二！你回来了！”陆梵江挂了电话，拄着手杖就想蹦过来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关心，“昨天怎么样？累坏了吧？哥的礼物喜不喜欢？那粉钻可是哥精挑细选的！”

秦川也放下了平板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，微微蹙眉：“脸色不好。没休息好？”

颜梓秋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算是打过招呼。

乔年看着他们，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和暖流。这些人，是她的同伴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，也是……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，为数不多的温暖来源。可是，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们了。

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，声音有些干涩：“我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谢谢大家的礼物，都……很喜欢。”

她的目光，却下意识地避开了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那个人——江屿。

江屿显然也听到了动静，快步走了下来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，看起来清爽又温暖。他看到乔年，眼睛明显亮了一下，快步走到她面前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看到乔年略显苍白疲惫的脸色和躲闪的眼神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只是低声问了句：“回来了？还好吗？”

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因为那晚花园散步和未送出的唱片礼物而产生的忐忑和期待。

乔年心头一颤，几乎不敢看他的眼睛。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温度，那让她既贪恋又恐慌。她怕自己多看一眼，就会控制不住情绪，就会动摇。

“嗯，回来了。还好。”她低下头，含糊地应了一句，然后迅速转移了话题，对众人说，“那个……我有点累，想先回房间休息一下。你们聊。”

说完，她几乎是逃也似的，转身快步上了楼，冲回自己房间，关上了门。动作快得让楼下的几人都有些愕然。

陆梵江挠了挠头，看向江屿：“蓝毛，你惹乔老二了？她怎么好像……不太想理你？”

江屿站在原地，看着乔年紧闭的房门，眼神黯淡下来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他也感觉到了乔年明显的回避。为什么？是因为那晚花园的事让她觉得尴尬了？还是因为……他送的礼物太寒酸，让她失望了？

“没有。”他低声说，心里却一片迷茫和失落。

秦川看着江屿失魂落魄的样子，又看了看二楼紧闭的房门，眉头几不可察地蹙得更紧。他想起昨晚宴会结束时，乔年与殷寒悸、乔言泽之间微妙的气氛，以及乔言泽最后看过来那深沉的一瞥。

事情，恐怕没那么简单。

接下来的两天，对江屿来说，是一种缓慢的凌迟。

乔年确实“回来”了，但她像变了一个人。她不再像以前那样，总是带着笑容，叽叽喳喳地说话，或者好奇地围着大家转。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只有吃饭和必要的集体活动（比如秦川召集的简短会议）时才会出来。

而且，她在有意地、非常明显地躲着江屿。

吃饭时，她会刻意选择离江屿最远的位置。在客厅遇到，她会立刻移开视线，或者找借口离开。训练时，她也尽量避免和他有眼神接触和肢体碰撞。甚至当江屿鼓起勇气，想找她说话，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，或者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时，乔年也只是低着头，快速地说一句“没事”，然后匆匆走开。

她的回避是如此生硬而刻意，连陆梵江这个粗神经的家伙都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“喂，蓝毛，你跟乔老二到底怎么回事？吵架了？”陆梵江私下里问江屿，“她这几天怎么跟躲瘟神似的躲着你？”

江屿苦笑，摇了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他回想那晚花园里，明明气氛很好，她还披了他的外套……难道是他后来表现得太过急切，吓到她了？还是那份唱片礼物，终究是拿不出手，让她觉得被轻视了？

他想问，想解释，想告诉她那首歌里每一个音符代表的意思，想问她到底喜不喜欢。可乔年根本不给他机会。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，只要他稍稍靠近，就会立刻竖起耳朵，随时准备逃跑。

这种被刻意疏远、被拒之门外的感觉，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。江屿感觉自己像被困在无形的玻璃罩里，能看到乔年就在不远处，却怎么也触碰不到，连她为什么突然竖起屏障都无从得知。

他只能将所有的困惑、失落和越来越强烈的不安，都发泄在架子鼓上。地下室里，密集如暴雨般的鼓点经常持续到深夜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宣泄。

秦川和颜梓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。秦川私下里联系了白懿，让他留意乔家最近的动向，尤其是乔言泽。颜梓秋则在一次训练间隙，难得主动对躲在角落喝水的乔年说了一句：“有事可以说。”

乔年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，抬头对颜梓秋笑了笑，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：“谢谢颜姐姐，我没事。”

她怎么可能没事？每一次躲开江屿关切的目光，她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。每一次听到地下室传来那沉闷急促、仿佛带着痛苦的鼓声，她都忍不住想冲下去，告诉他不是他的错，告诉他她也很痛苦。

可是她不能。

哥哥只给了她三天。今天是第二天了。

她必须在这最后的时间里，让自己习惯疏远，也让江屿……习惯她的离开。

也许，这样对大家都好。至少，不会把江屿卷入乔家可能的风暴里，不会让他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。

乔年这样告诉自己，用力抹掉眼角不小心渗出的湿意，将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。

倒计时，还有一天。